这三个字,突然在他脑海中疯狂响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疯了一样撞击着他的神经,撞击着他的太阳穴。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疼痛,更无法忍受污秽不堪的自己,出现在明媚耀眼的杨慕面前。那会是一种亵渎。一种残忍的对比,一种他无法承受的羞耻和绝望。
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然后,在距离玻璃墙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用尽全力,用身体撞开了那扇门,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他冲到等待室,目光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陈克治,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
“我不见他!”
“我要回去!”
但对方没有回应他,他正要再次开口,用更激烈的方式表达抗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陈克治的脸色不对劲——对方双眼死死盯着他的方向,双手却抓向自己的脖子,手指痉挛地抠抓着领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喉咙。
“陈管——”
蒋满盈脱口而出的惊呼,话音未落。陈克治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栽倒在地,身体随即开始不自然的弹动和蜷缩,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糟了!
蒋满盈心脏一缩,所有因绝望和抗拒而燃起的火焰,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瞬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迫的本能。
他立即冲过去,单膝跪地,靠近陈克治剧烈抽搐的身体。“陈管教!陈管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大声呼喊着,试图唤回对方的意识。
没有回答。只有濒死的嗬嗬声,和牙齿疯狂磕碰的咯咯声。
陈克治脸色已从涨红转为可怕的青紫,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脖颈涌出,浸透了制服的领口。瞳孔散得极大,嘴唇徒劳地翕动,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一个惊恐的念头猛地劈进脑海。
但他来不及细想。
脑中只有一件事:
救人!
救人最重要!
等待室里只有他和陈克治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情况紧急,多耽误一秒,陈克治就多一分危险。
“来人!快来人啊——!!!”
蒋满盈一边朝着门外嘶声大吼,一边用颤抖的手将陈克治剧烈抽搐的身体用力按住、放平。指尖慌乱地解开他制服的领口,以保持气道畅通。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急速扫过整个房间——狭小的等待室,两扇门。一扇通向走廊(他们进来的),一扇通向探访区(他刚出来的)。除了墙边一排廉价的蓝色塑料椅,空空如也。
不!有!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进来那扇门的门侧——墙上嵌着一个橙白相间的金属箱,上面印着三个醒目的字母:AED。
自动体外除颤器!
希望的火苗“腾”地窜起。
他一把抓过陈克治腰间滑落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劈裂变调:“探访区等待室!陈管教突发急病,需要紧急医疗支援!重复,等待室,情况危急!需要急救!快来人!”
他一边用尽全力大声呼救,一边急忙冲到AED跟前,伸手去拉箱门,却发现箱门是锁着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克治身体的抽搐,似乎在减弱。不,不是减弱,是正在停止。那种求生的挣扎,正在消失。眼睛仍然圆睁着,空洞地“看”着他,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里边的光在迅速熄灭。
来不及了!
蒋满盈牙关一咬,后退半步,曲起右臂,一个转身,用手肘,狠狠撞向柜门!
塑料面板应声碎裂,他伸手将里面的AED设备取了出来,又飞快跑回陈克治身边。
跪下,开机。
设备发出冷静却紧迫的电子语音提示。
他扯开陈克治早已被汗浸透的上衣,慌乱地用自己袖口在对方胸口胡乱抹了两把。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电极片,但对生命的渴望,压过了一切慌乱和恐惧。他强行镇定,颤抖着却准确地将电极片粘贴在指定位置。
“请不要接触患者。正在分析心律……”
冰冷的电子音宣布。
屏幕上,抖动的线条在跳跃。
蒋满盈举起双手,悬在空中,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又死死盯着陈克治灰败下去的脸。
快啊!快分析啊!
时间被拉成细丝,带着锯齿,碾过他的神经。
终于——
“建议电击。请确保所有人离开患者。”
“充电中……”
“哔——”
“按下闪烁的按钮进行电击。”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陈克治毫无反应的身体,手指重重按下那颗橘黄色的放电按钮。
“嘭!”
陈克治的身体随着电击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然后……
然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AED设备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未检测到有效心律。请立即开始心肺复苏。”
蒋满盈按照指示,立刻过去,双手交叠,掌根置于陈克治胸骨下半段,开始标准的心肺复苏按压。但他知道已经晚了,他只是麻木地进行着这套标准的程序,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还有一丝希望。直到等待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其他闻讯赶来的管教、医生,一拥而入。
“让开!都让开!”
蒋满盈立刻被几只有力的手从陈克治身边粗暴地拖到一边。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拖开,按住,视线却死死锁在陈克治身上。
梁医生上前,迅速接手。他翻开陈克治的眼睑查看瞳孔,触摸颈动脉,将听诊器贴上胸口……按压,听诊,再按压,再听诊。然后,他按压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梁医生缓缓直起身,摘下听诊器,目光沉重地扫过陈克治已然失去生气的脸,又扫过被按在旁边脸色惨白的蒋满盈,最终,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蒋满盈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结。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白。
陈克治……没了。
真的,没了。
就在他眼前,就这么……没了。
只有那双至死都未能瞑目的眼睛,依旧圆睁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瞪”着蒋满盈的方向。脸上凝固着惊惧交加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如同一个永恒的指控。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陈克治大概是觉得,他,蒋满盈,就为了之前那几句难听的话,竟然要报复杀人,而且是用这么阴毒的方式。
不止陈克治,所有赶来的人,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之后,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蒋满盈身上。怀疑、惊恐、厌恶、愤怒……各种各样的眼神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更有人率先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等待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他们之间还有‘矛盾’,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就连冯春专案组带的两个市局法医也都一起过来了,蹲在陈克治尸体旁进行初步勘查。死因从表象看,似乎十分明确。
“……高度怀疑是中枢兴奋剂类物质导致的急性中毒死亡。具体是哪一种,需要毒化检验和尸检进一步确定。”
蒋满盈听着法医的判断,他甚至不需要等什么毒化检验报告。
他知道是哪种“毒物”。
安非他命,安非他命,怎么就不是他的命呢?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结果都一样。
陈克治昨天那句嘲讽般的宣判,在他耳边重新响起,带着死亡的回音。
“中毒?不会就是安非他命吧?!”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带着惊疑不定的语气。他一时有些恍惚,没分清是现实,还是臆想。
“一定就是!那就是他杀的!就为着那几句话!心眼比针尖还小,一句实话听不得!这就是个魔鬼!你们看看他那身手!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人杀了!你们快把他抓起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次,他看清了。是之前那个高个子纪律委员说的。
旁边还有几个不知道怎么凑过来的学员,也跟着开始喊:
“就是就是!他自己因为安非他命被关在这里,心里不满,就开始拿这个乱杀人!”
“杀掉所有跟他有矛盾!甚至单纯就是看不顺眼的人!”
“你看他杀疯了,连管教都敢杀!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太可怕了!这种人就该枪毙!活着就是个祸害!”
蒋满盈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被两名管教死死按着肩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麻木地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那些指指点点的学员,那些窃窃私语的管教,那些神色严肃的法医和刑警,都是陌生的面孔,还有熟悉的……贾灿、梁医生、江逾白,还有冯春。冯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沉默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先带他回禁闭室。”
然后立即有两名管教上前,一左一右扭过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他要往禁闭室的方向走。耳边还是那些学员在喊的,那句“安非他命”,一遍又一遍,扎进他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见了杨慕。
不知道杨慕是怎么进来的,就站在人群的尽头,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狐狸一般总是含着笑意、流转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是震惊,是痛惜,是愤怒,还是……怀疑?他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烫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看见杨慕的那一瞬,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所有的平静壁垒和和那层用以隔绝痛苦感知的麻木外壳,彻底崩塌,悉数瓦解。积压的委屈、愤怒、恐惧、绝望,被冤枉的悲愤,对自身处境的无力,以及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被这个人看见如此不堪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防。
他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在吼:
“我没有杀人!”
“我要有那好东西,我第一个给我自己注射,让我自己死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不会活着给你们添麻烦,更不会……承受你们这些莫须有的指责……”
吼声在等待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怆和绝望,竟一时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和指责。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而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之外的杨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杨慕了。
看不清杨慕脸上的表情。
看不清杨慕眼里的情绪。
身后的管教也不让他再看,更加用力地将他扭转身,押着他离开了等待室。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滚烫地划过他冰凉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无声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