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在那个民警的带引下,走到探访区角落的一处位置坐下,目光穿过厚重的玻璃,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他想象着他家猫猫走过来,坐下的样子。
隔着玻璃,也行,能看见。他们如今彼此的身份和处境,能看见已经很好了,他不敢奢望更多。先看见再说。
手里的牛皮纸袋,还带着红薯淡淡的暖意。红薯,待会儿问问民警,看能不能请他帮忙带进去。
旁边的民警说,他待会儿会从玻璃对面那道门出来。他目光紧紧锁定在玻璃对面那扇门的方向,试图在那身影出现的第一时间,捕捉到他家猫崽的样子。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红薯淡淡的暖意。这暖意,就好像是吴执在身边一样,带着点混不吝的烟火气,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内心那股绷紧的紧张。不然,都等不到拿进去喂猫,他自己怕是先给捏碎了。想着吴执要是知道他弄碎了红薯,会唠叨不止,或者更甚,直接暴揍他一顿,他终于能放松些力道,不至于将这份心意揉烂在掌心。
好不容易,看到那扇门被个管教推开,然后——他看见人了!看人进来!向他走近!衣服是干净的,血衣被换掉了,看来还是有人照顾他,给他换了衣服。这股微弱的欣慰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他就看到那道身影,在距离玻璃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往回走去,步伐甚至带着一种仓皇逃离的意味。最后用肩膀狠狠撞开了来时的门,从门里冲了出去。
尽管这层玻璃隔音很好,但杨慕似乎依然能听到那道门“砰”地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声音突然又沉重,让他的心脏都跟着骤停了一瞬。恢复跳动后,又再沉了下去。看那决绝的步伐,他知道,可能还是不想见他,不愿见他。
旁边带他的民警也看见了那一幕,一时也有些意外,甚至尴尬,连忙打圆场:“杨支队您别着急,我问问带他的民警,到底什么情况。”说着,拿起对讲机,刚要询问——
然后,对讲机里先一步传来了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道因极度焦急而劈裂变调的声音响起:
“探访区等待室!陈管教突发急病,需要紧急医疗支援!重复,等待室,情况危急!需要急救!快来人!”
那声音……是他家猫猫的!
虽然失真,但他绝不会听错!
杨慕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低喝一声:“快带我过去!”
那民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吓懵了,看着杨慕骤然变得凌厉骇人的眼神,本能地就听从了命令,带着他快步往等待室方向赶去。但等待室和探访区,直线距离虽然离得很近,但实际因为功能分区和安全通道的设计,需要绕很大一圈。以至于,当他们终于赶到现场时,冯春已经带着人先一步到了,现场已经被初步控制。杨慕远远看到冯春的身影,脚步一顿,在人群外围停下了。
他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贸然介入,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却紧紧锁在蒋满盈身上。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耳朵却捕捉着每一点可能的信息。
直到那句嘶吼响起。
他知道,他今天非见到人不可。哪怕是强闯。
不然,他可能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看到刚才去请示的那个民警。他大概也听到动静赶过来,但因为比他来的还晚,所以也被挡在了人群之外,就在他身边两三步远,踮着脚往里看。他走过去,压低声音,“再去请示一次贾大队长。就说,市局刑侦支队杨慕,必须立刻见到蒋满盈。事涉重大,刻不容缓。”
李享不敢怠慢,三两下扒开人群,挤到了贾灿身边,再次低声请示。
贾灿在听完后,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向人群中那道挺拔如松、气场沉凝的身影。那人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的方向,而是紧紧锁定在那个即将被扭着胳膊带走的人。他眼底微微一动,开口,“既然是紧急公务,就该配合到底。带杨支队长过去。”
李享一愣,似乎没料到贾大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但他还是立刻从命了,快步走回杨慕身边,低声道:“我们贾大让我们所里配合到底。杨支队,请跟我来吧。”
杨慕的目光在李享离开后,就重新看向蒋满盈,看着那两个管教粗暴地扭着他家猫猫的胳膊,强行要将人带走。他家猫猫目光,还死死地看着他。那眼神,隔着攒动的人群,既像是无助的求助,又像是无声的控诉,更像是……最后的诀别。被带出等待室的时候,李享也回来了。这结果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贾灿这么爽快?是迫于形势,还是另有打算?杨慕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没有时间去细想这背后的原因,现在,见到人最重要。
“好,有劳。”
杨慕也得以,只比被强行带走的蒋满盈,慢了一步。
蒋满盈被扔进禁闭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
陆峥一直待在禁闭室里,盯着他看了片刻,只一眼,陆峥就察觉出他极度不对劲,他刚要开口问些什么,门却再次被从外面打开了。
蒋满盈自然也听到了开门声,他下意识回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杨慕竟然跟进来了!
陆峥对着杨慕微微点头,没多停留半秒,迅速转身退出去了。杨慕迈步走进,禁闭室的门再次重重关上、落死,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如同决堤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轰然喷涌而出:
“杨慕,我恨你!我本来可以是烈士,是英雄。我终于能用命洗掉师父身上的污点,用血洗刷江家的耻辱……可就是因为你!师父的污名更深了,江家的耻辱也越深了,我也要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面对万人唾弃的境地!面对痛不欲生的余生!你凭什么干预我的命运,凭什么擅自改变我的人生轨迹?!我恨你!谁让你救我的?!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你不是!你就是个自以为是、自私自利的……的……坏蛋!杨慕你就是个坏蛋——!!”
他吼得声嘶力竭,浑身都在发抖。
杨慕只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地听他把所有话骂完,吼完,宣泄出来。直到他声音嘶哑,再也吼不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抽噎,直到他声音嘶哑,再也吼不动,只剩下破碎的抽泣,才缓缓走上前,伸出双臂,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人牢牢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将蒋满盈冰冷的颤抖一点点包裹、融化。
“是,都怪我,我是坏蛋,混蛋,王八蛋,什么蛋都行。你尽管骂,要是词穷了,我帮你想。骂累了,我帮你骂。”
“……”蒋满盈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紧紧贴着那熟悉的白杨般的挺拔身躯,细细嗅着那熟悉的白杨般冷冽的气息,理智叫嚣着远离,身体……一点都动弹不了。
“你是坏蛋……”最后他干脆自暴自弃,借着控诉的由头,一边闷声骂着他,一边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依靠。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一小会儿,似乎有点……长。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积压的情绪似乎……随着眼泪和嘶吼,消失了大半,理智开始缓慢回归。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从杨慕怀里挣脱出来。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试图重新竖起屏障,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装出公事公办的语气:“杨警官,按程序,你该回避。”
杨慕淡淡挑眉,眼底带着笑意,反问道,“我们又没关系,我回避什么?”
蒋满盈一噎——这话,明明是他自己之前说的。
可现在,他又不能承认“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