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回避！”他别开脸，不去看杨慕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却没什么底气。

“可我们已经是一体的了。”杨慕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目光深深看进他眼睛里，“他们不止想杀你，也想杀我。在所有人眼里，包括藏在背后的对手眼里，你我都是一体的，分不开了。怎么办呢？”

蒋满盈猛地抬头，瞳孔一缩，声音都变了调：“谁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他顾不上刚才的“划清界限”，急切地追问，眼底是真实的恐惧。

杨慕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那里是……当初爆炸现场，贯穿他们两人的子弹。鼹鼠以为朱期延临死前泄露了他的身份，为了灭口才开的枪。谁也没料到，杨慕会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带着他从楼上纵身往下跳。那一枪因此打偏，穿透他的胸口，又射进了杨慕的肩膀。

蒋满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什么意思？”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杨慕低头看着他，屈起食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涌出的一滴泪珠，“不止你的押运车出了车祸。我那天早上也出了车祸。都是渣土车。隶属同一家公司。”

“你不知道啊！”蒋满盈瞬间急了。

杨慕反问：“你不是也不知道？”

“我、我不要紧，你不行啊。你快跟他们说，说你不知道啊，干嘛要杀你……”蒋满盈急得语无伦次。

“跟谁说？”杨慕平静地问。

“……”蒋满盈再次失语。

“对吧，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杨慕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那我们一起把他找到，然后绳之以法，好吗？”

蒋满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被绳之以法就错了，还能把谁……”

杨慕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往你身上泼一丁点脏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你为什么会说‘注射’？”而不是别的什么方式，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他紧紧盯着蒋满盈的眼睛，问道。

蒋满盈心里暗叹一声，这人果然是只狐狸，连他崩溃时的一句嘶喊，都能捕捉到那微妙的用词差别，进而发现隐藏的线索。“……他腹部，肚脐右侧约三指处，有一个新鲜的针点。非常细，但边缘干净，不是医疗注射的规格。”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周围皮肤……有零星几个极淡的褐色小点，新旧不一。是长期、反复在同一区域进行皮下注射才会留下的痕迹。”

“胰岛素。”杨慕几乎瞬间脱口而出。

蒋满盈轻轻点了下头，肯定了杨慕的猜测，“而且，他的确有糖尿病，之前他说去打胰岛素，还带我去过管教更衣室……”

说到这儿，蒋满盈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所以，我就有个……推测。但……现场的情况，不容我多说一个字。没机会，也没法说……说了，指不定成了主动交代作案手法了。反正，他们迟早都能查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觉得他是主动碰的？”杨慕又问。

陈克治之前的那些尖锐言辞又在他脑中回荡，他摇了摇头，没有详细复述那些伤人的话，只简单说道：“根据我对他不多的了解，他对毒品深恶痛绝，绝不可能主动沾。而且我当时仔细看过，他身上没有其他吸食或注射的痕迹。再加上发生的时间和场合，更不可能是主动行为了。所以，我推测可能是有人利用了他的病，在他的胰岛素里动了手脚。”

其实，还有一个判断依据。就是很多人都知道他被陈克治带去过管教更衣室，他知道陈克治有糖尿病，需要注射胰岛素，然后利用这一点杀人。也算是……量身定做的完美嫁祸？但他害怕杨慕担心，就没将这个说出口。

“那种局面下，你还有心思观察这些？”杨慕挑眉，语气听不出是震惊还是赞许。

蒋满盈一噎，讷讷道：“……本能而已。”多年的卧底生涯，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观察和判断刻进了骨子里，成了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本能。即使身处绝境，即使情绪崩溃，这种本能也会自动启动，“你也可以认为是职业病……”

“明白了。”杨慕点头，没有再追问。

沉默一瞬，他沉声道：“我会想办法，尽快洗清你的嫌疑，把你从这里弄出去！”他没再留恋，或者不能留恋，他还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也不是该留恋的地方，或者说，留恋也该换个地方。最快的速度。

杨慕从裤袋里掏出那个进来时随手塞进裤兜的牛皮纸袋，塞到蒋满盈手里，“拿着，你小执哥给你的烤红薯。说是上回答应你的。他下回再来看你。”

蒋满盈愣愣地接过，捧在手里。红薯特有的甜香钻进鼻子。他突然想起，上回上押运车之前，小执哥给他塞的那个红薯……似乎因为颠簸，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反正入所安检的时候没有见到。这份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礼物，让他多了一线与人间的牵扯。所以，他很珍惜地将纸袋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点点温暖。

杨慕看这趟的任务基本完成了，情感也安抚了，信息也交换了，战略也统一了，红薯也送到了。他不能再多留，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数，对蒋满盈，对他自己，对调查都不利。他又再用力抱了一下怀里的人，感受着那单薄身躯下细微的颤抖，然后不舍地松开，“等我。还有……别恨我了。下回我不救你了。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敲了敲禁闭室的门。

铁门应声而开，陆峥沉默地站在门外。

杨慕与陆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快步离开。

等到陆峥再进来，铁门又要再关上，被那句话震撼到的蒋满盈似乎才反应过来什么，也顾不得他胡说八道的那句浑话，急急忙忙地冲着那道背影喊：“你不要再来了！”。

话音未落，那背影一闪，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他到底听见没？

他不知道。

所以，他被迫求助陆峥，“他到底听见没？”

陆峥竟然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抬起眼，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道：“不知道，要么下回杨支队来你问问？要是没听见，你再跟他说一次？”

蒋满盈：“……”他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抱着怀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铁门，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剩下一片温热的酸涩，和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