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一路带引着杨慕，穿过略显压抑的内部通道，重新回到接待大厅。送到大厅门口后，杨慕便停下脚步，对李享说：“接下来的路我认识了，就不再劳烦你再送了。今天多谢。”

李享连忙摆手：“杨支队您太客气了，应该的。您慢走。”他看出杨慕眉宇间的疲惫和急迫，识趣地没有再多言，说完便转身返回自己的岗位了。

杨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时间沉溺在情绪里。他不再耽搁，迈开脚步快速走下楼梯，朝着不远处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吴执正靠在车旁等待他。就在距离吴执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他。

“杨支队长。”

杨慕脚步一顿，本能地绷紧神经，心底升起一丝警惕。他回头望去，竟是贾灿。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试探：“贾大队长？有事？”

贾灿缓步走上前，在距离杨慕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神色依旧平静，开门见山地说道：“他，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思念你，还要需要你。所以，还请你不忙的时候，多来看看他。”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也太过……暧昧。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从贾灿嘴里说出来。

杨慕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周身原本因疲惫和担忧而略显沉郁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缝隙，透出丝丝寒气。

“你……什么意思？”杨慕沉声问道。

“字面意思。”贾灿语气平淡。

“你什么身份？又是什么立场？”杨慕直截了当，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审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强戒所的管理大队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贾灿轻轻一笑，语气从容不迫，“自然是，管教与学员。情绪稳定的学员，更有利于戒治工作的开展，也能减少所内管理的风险。所以，提醒家属或重要关系人，给予学员必要的关心和支持，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他看着杨慕微微变化的神色，不疾不徐地补充道：“他目前的状态，显然不利于身心恢复和后续矫治。他心里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需要宣泄。而目前，似乎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为了他的身心能更快恢复，也为了所内管理能顺利推进，我基于职责，提出这个建议，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驳斥。

杨慕沉默了。

在这样敏感的节点，贾灿这个身份敏感的大队长，为蒋满盈这个处境极端敏感的学员，向他这个同样身份敏感的刑侦支队长，提出这样一个暧昧又敏感的“建议”，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无从反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盯着贾灿。那几乎是他面对最狡猾、最凶残的嫌疑人时，才会露出的眼神，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支撑几秒。更何况，这审视里，还隔着绝对的身份与级别差距，隔着十岁的年龄与阅历鸿沟。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眼下，他必须压。人家都开始逆着拨弄他的鳞片了。他要不同样按按他的七寸，未免有点不够礼貌了。

但对面的年轻人却依旧平静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任何避让，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紧张或不安都没有。他就知道，这个贾大队长，绝对不简单。他之前等待的时候，从那个值守民警口里，侧面打听了下这个大队长。其中最让他意外的一条，是这个贾大队长才二十四岁。这太不寻常了。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要么背景深厚，要么能力超群，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他就这样，用那种足以让大多数人坐立不安的目光，盯着这个比他家小朋友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看了足足半分钟。对方依旧坦荡平静如初，神情目光没有丝毫改变。杨慕也终于放弃了这种审视，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贾灿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杨支队长，随时可以来。我会通知相关人员，为你开通‘绿色通道’，减少不必要的程序耽搁，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抑或……再生出旁的枝节。”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杨慕收回目光，又深深看了贾灿一眼。他依旧摸不清这个人的真实身份、立场，也不知道他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扮演着何种角色。但不可否认，贾灿的这个提议，对他而言，有益无害。

能让他在不违反程序规定的前提下，更频繁、更便捷地见到他家小朋友，能随时知晓他家小猫的状态，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这比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敷衍，都要有用得多。无论贾灿出于何种目的，至少目前来看，这个“绿色通道”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于是，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难得的真诚：“谢了。”

贾灿轻轻颔首，“杨支队长，慢走不送。”

杨慕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吴执等候的方向走去。吴执显然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等杨慕走近，立刻好奇地问道，“哎，那又是哪位？”他朝贾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慕走到车旁，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也想问。”

“啊？”吴执一愣，“不认识？那他跟你聊什么？”

“我也想问。”杨慕依旧是这句，目光看向前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得”吴执撇撇嘴，知道从这只水母嘴里是撬不出更多信息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关切：“你们聊的怎么样？小家伙……还好吗？”他其实早就从赵越的短信里知道情况很糟糕，但他现在只能装不知道，免得身边这只小水母给他炸了。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见着人了吧？没给你赶出来吧？”

“见着了。”

吴执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就行。能见着，没被直接轰出来，就算是个不错的开端了。“怎么样？”他追问，想知道具体情况。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杨慕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然后将方才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吴执听了，脸上的轻松神情消失殆尽，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的确是……复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那小家伙怎么总是……栽到这种泥潭里去。”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慕拉开车门，“先上车，得尽快赶回市里。”他说着，坐进副驾驶，系着安全带。

“得，回医院是吧？不然得露馅了。”吴执也绕到驾驶位，迅速拉开车门，上了车。

“不，”杨慕打断他，“市局。”

吴执系安全带的手一顿，惊讶地转头看他：“啊？你要自投罗网去？”生怕那位不知道你从市一院出逃到强戒所了是吧？

“不是自投罗网，是主动入局。”杨慕缓缓说道，目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把我自己这颗棋子，重新递到那位手上去。”

他顿了顿，突然，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想要救起泥潭里的小猫，一定要先下泥潭才行。”

“也是。”吴执发动了车，驶出了强戒所，从后视镜里看到，看到那个人似乎还没离开，依旧站在原地。他不禁又问道：“那到底是谁？”

杨慕隔着放下的车窗，与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直到车子驶出视线范围，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这里戒治管理大队长，贾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会为我开通‘绿色通道’，方便我随时来探视。”

吴执挑了挑眉，一边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一边咂摸了一下：“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你说的那个猝死后又肇事的强子，查了没？”

杨慕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没。”

吴执吃惊道：“案子不查了？”

“查。”杨慕肯定道，然后，他话锋一转，“但得合法合规的查。”

吴执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哦——我懂了。这趟要是查了，那就没有理由来下趟了。你拿这个去跟大老板谈判是吗？”

杨慕不置可否，只是催促道，“开快点。”

“得嘞！”吴执应了一声，再次踩下油门，捷豹如同离弦之箭，更加迅猛地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峥在杨慕进入禁闭室后的那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从带杨慕过来的李享和随后赶来的江逾白那里旁敲侧击地基本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然后，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得把这个全新的情况跟全局紧急汇报。但比汇报更紧急的，是他必须先确定蒋满盈的情绪稳定。他太了解这人的性子了，看着又刚又倔，其实心思敏感得要命，还惯会钻牛角尖。他不敢把他一个人扔在禁闭室里。以蒋满盈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一个人待着，绝对会出事！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江逾白这种傻白甜根本没用，还是个明显也被吓傻了的傻白甜，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