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种情况下,他还得强装镇定,以免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家伙。他看到人此刻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眼神有些发直,但整个人还算平静,既不像从前那样沉默麻木,也不再像刚才崩溃嘶吼,陆峥心里稍微定了定。至少杨慕的及时出现和那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他。他小心地靠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小心地问:“想不想吃?我帮你剥?再不吃都要凉了。”
蒋满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这片死海之上唯一的浮木。
陆峥也不勉强,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地上随意坐下,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反应又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
这时,江逾白也凑了过来。他耳朵尖,显然听见了之前那句“不知道,要么下回杨支队来你问问?要是没听见,你再跟他说一次?”。
而且陆峥出现在禁闭室,杨支队不仅丝毫不以为怪,甚至还跟陆峥交换了眼神,点头致意。那绝对不是陌生人之间会有的互动,更像是熟识。再加上之前和蒋警官的对话,他更确定陆峥跟杨支队认识。甚至……可能跟蒋警官也认识,他说的是之前。他们三人互相认识。
所以,等到走廊上巡逻的管教脚步声走远,江逾白就透过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杨支队?知道那是……”他指的是杨慕和蒋满盈的特殊关系。
陆峥倒是有些意外,嘿,这小子,观察力可以啊,也不完全是傻白甜嘛。他想了想,觉得现在蒋满盈情绪不稳定,而江逾白又明显是站在蒋满盈这边的,或许可以适当透露一点,让他安心,也避免他胡思乱想,甚至好心办坏事。于是,他也压低了声音,透过小窗悄声说:“我和他是有点交情,所以受人之托,进来……”他下巴朝旁边的蒋满盈方向点了点,“懂了吗?”
江逾白眼睛瞪大了,脑子飞快地转。他们都说陆铮是雇佣兵出身,背景神秘,身手了得,现在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挂名。进来不是戒治的,而是来保护人的。但他一直接近的,就只有……蒋警官?江逾白的眼睛和嘴巴瞬间张成了三个“O”形,恍然大悟,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用气音说:“所以……你……他……蒋警官……你们……是……所以……你们都是装的……”他指的是之前陆峥对蒋满盈那种“一见钟情”的死缠烂打,根本不是什么‘喜欢’,只是借口贴身保护而已。“啊,我懂了。”
陆峥原本还想着,怎么在不暴露真实身份和任务的情况下,让这个傻白甜小管教不再对他抱有那么深的敌意,然后把自己活活给熬死。但没想到,这回杨支队一现身,意外还促成了此事,他一个字都没解释,江逾白自己就已经脑补完了前因后果,还自行“解密”了。行吧,这倒省事了。他自然顺水推舟,立刻板起脸,严肃地点头,压低声音,用更郑重的语气说:“这是机密,不能跟别人说,明白吗?泄露出去,对他,对我,对你,都没好处,甚至可能有危险。”
江逾白立刻闭嘴,点头如捣蒜,还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眼神坚定,无声地保证:不说!打死也不说!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蒋警官之前虽然对陆峥不假辞色,但某些时候又似乎“默许”了他的接近,甚至偶尔会“偏向”他。原来都是为了保护!是演戏!心里不由又有点失落,合着他们就瞒着他一个人。但……陆峥说是“机密”,那可能是他级别不够吧,好像也说得过去。这么一想,那点失落又被“参与机密”的小兴奋冲淡了些。他现在可是“自己人”了!
蒋满盈没理会他们那边的“悄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这短短时间发生的一切……混乱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打架,最后慢慢沉淀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得先找到那个鼹鼠!把那个内鬼绳之以法,不然他还会伤害杨慕!一次没成功,还有无数次!一定得揪出来!嗯!揪出来!我要把他揪出来!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股狠劲,没留神说出了声。
“谁?”陆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低语,立刻看过来。
蒋满盈抬眼,目光和他对上,里面是燃烧的火焰和冰冷的决心:“内鬼!”
“好,我帮你。”陆峥毫不犹豫,言简意赅。他的任务本就是保护蒋满盈的安全,并从旁协助他的一切行动。
“嗯!”蒋满盈重重点头,仿佛找到了新的支撑点。
“还有我!”江逾白也赶紧凑过来,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内鬼”具体指什么,是从哪来的,但他也要帮蒋警官!
蒋满盈不由皱眉,他不想把小白拖进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江逾白太单纯,背景也太干净,卷入这种事,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染黑,甚至被撕碎。
但陆峥却觉得,适度暴露信息后,不仅让这个傻白甜对他敌意锐减,而且信任度增加了,多了个可靠的辅助,在强戒所内部配合起来也会更顺利。他能更放心一点,去处理外面的事情。他得尽快跟全局汇报这件事。
想到这儿,陆峥转头对江逾白说:“麻烦你跟关我进来的那位管教说一声,就说我冷静完了,让他放我出去呗。”
江逾白认识那位跟他的管教,但他还是下意识问:“你干嘛去?”
陆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机密哦。”
“好吧。”江逾白虽然好奇,但“机密”两个字压下来,他就不敢多问了。他点点头,径直出去,找到了那位管教,低声说了几句。那管教过来看了看,见陆峥确实“老实”了不少,便没多说什么,打开了禁闭室的门,对陆峥说:“下不为例。出去吧。”
“谢谢管教。”陆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江逾白低声叮嘱道:“你好好看着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又恢复沉默的蒋满盈。
江逾白用力点头,“我会的!”
陆峥这才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陆峥离开后,江逾白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劲,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怎么,他又安排我?!”这指挥起他来也太自然了吧?
江逾白想不明白,心里又有点憋闷。就算跟杨支队认识,就算受杨支队所托,进来保护蒋警官,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管教!编制内的!怎么能被个“编外安保人员”指使来指使去呢?虽然蒋警官确实需要人看着……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想着等陆峥回来,一定要问个明白,扳回一城,重振管教雄风!
但没想到,陆峥还没回来,他自己先被市局派来调查陈克治死亡案件的刑警叫走了,说是配合调查询问。江逾白想着,大概是因为昨天他和陈克治发生矛盾、甚至动了手的事。他虽然因为陈克治说的那些话很生气,也很难过,但……他并不想人出事啊。心里有些沉重,又有些忐忑,脚下机械的跟着刑警走了,暂时离开了禁闭室区域。
过了些时候,禁闭室的铁门再次被打开,陆峥又回来了,重新被“关”进了禁闭室。铁门再次沉重地关上。蒋满盈抱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烤红薯,蹲在墙角,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他看见陆峥回来,没好气地问,“这回又是什么理由?”
陆峥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答,获得一点清净:“他说我还没反省到位,让我进来继续反省。”
蒋满盈:“……”他简直无语。这人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这个牛皮糖划清界限:“我需要私人空间。”
陆峥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蹲在墙角,“我也需要你的私人空间。”
蒋满盈瞪着他,眼睛里烧着一点小火苗:“我不喜欢你。你真的很烦人。”他就没见过比陆峥更烦的人了。
陆峥却笑了,笑得像个无赖,“没事,我喜欢你,而且,我不烦你,保证不烦你。”说完,他还真就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打坐入定的模样,只是那耳朵,分明还支棱着。
蒋满盈:“……”他彻底没脾气了。抱着怀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烤红薯,看着旁边透着烦人气场的陆峥,再看看紧闭的铁门,心里那点要揪出内鬼的斗志,似乎都因为眼前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而变得有些……无奈又好笑。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烤红薯,纸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杨慕指尖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剥开已经有些发皱的牛皮纸,露出里面烤得焦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薯肉。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甜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内鬼要揪。
杨慕要护。
自己……也不能垮。
还有这块牛皮糖……算了,先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他又掰下一块,伸手递过去。
有用,别……饿死了。
但对方的反应让他再次后悔搭理他。
“给我的?!”陆峥眼睛一亮,做了个受宠若惊的夸张动作,双手接过那半块红薯,然后才煞有介事地捧在手里,“谢蒋警官赐红薯!蒋警官大恩大德,陆某没齿难忘!此时无以为报,来日当结草衔环,誓死效忠蒋警官。”
蒋满盈:“……”
他只能完全无视这个戏精,默默扭过身子,背对着他,用后脑勺表达自己的无语和嫌弃。
陆峥拿着那半块红薯,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咧开嘴。
杨支队家的猫猫,别扭起来还真可爱。
他也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嗯,甜,真甜。
虽然红薯已经凉了,但心里,好像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