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一路风驰电掣，比来的时候少花了整整二十分钟。如果不是进城的时候恰好撞上汹涌的晚高峰车流，可能还能再快个十来分钟。黑色捷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夜色中穿梭，最终稳稳停在了市局大院门口。

门卫岗亭里，老张正伸着懒腰，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捷豹，以及驾驶座上那张张扬的帅脸，笑道：“吴少爷，这是还车来了？”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副驾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杨慕，笑容一收，正色道：“杨支队回来了？”

杨慕没多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急迫。老张不敢耽搁，立刻按下遥控，抬杆放行。

“得，还得是您杨大支队长，光是刷脸就能进来了，”吴执一边驱车进去，将车停在了靠近主楼的位置，一边忍不住调侃，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不像我，死皮赖脸也进不来。防我跟防贼似的…………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杨慕回头淡淡瞥他一眼，“你来这工作就能进了。”

吴执一噎，还没来得及再次回嘴，杨慕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出去了，动作利落地下了车。

吴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步子竟然不慢，甚至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心里一阵担忧，想喊一句“你悠着点，别再栽地上，又得送急救。”可那道身影已经闪进了大楼的自动门，消失在视线里。他只好作罢，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想当年（也就是两天前以前），要是天气不好，老张还会把他吴少爷放到楼门口卖红薯。现在倒好，连大门都差点进不来了，真叫一个每况愈下。吴执收起感叹，将车开进了停车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跟进大楼。他实在不放心。小水母刚才那气势，冲进去非得跟大老板吵起来不可。大老板中气十足，小水母现在可是重伤患，万一吵得上头了，气急攻心……他好歹还在旁边，总能搭把手。

然而，吴执的猜测还是保守了。杨慕不是进去之后才和全嘉和吵起来的，而是仿佛触发了一套应激程序，如同一阵沉默而迅疾的龙卷风，从大厅席卷而过。所过之处，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向这位传闻中身受重伤、却在此时突然现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支队长。他目不斜视，直抵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上行，开门，出了电梯，目标明确地朝着局长办公室席卷过去。

到了办公室门前，在手推和脚踹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效率最高、动静最大的一种——手推加脚踹。厚重的实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猛然撞在墙上，又弹回些许，露出里面正在打电话的全嘉和愕然抬头的脸。

他甚至都没完全看清里边坐着的全嘉和，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看清，人已经踏了进去，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蛮横的强硬，劈头就是一句：“强戒所的案子，给我。”

全嘉和刚刚通过陆峥了解到了强戒所那边的详细情况，正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怒忿，最后对陆峥做出两点紧急指示：第一，鉴于杀手可能在强戒所现身，蒋满盈处境极度危险，要求陆峥从此刻开始，对蒋满盈实行寸步不离的保护，必要时可亮明身份。如果对方质疑，让他直接来找他全嘉和。第二，关于蒋满盈遭受的巨大心理冲击，他会尽快安排可靠的心理医生过去进行干预。挂断电话后，他就在着手联系安排这件事。这刚联系好，话筒都还没来得及放下，门就被踹开了，动静大得连窗框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全嘉和也不知是早已修炼得八风不动，还是对杨慕这种作风习以为常，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口这位不速之客，然后眼神示意也被这巨大动静惊动的张秘书。张秘书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扇饱经摧残的门带上，自己也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即将“火星撞地球”的两位。

全嘉和不紧不慢地放下话筒，坐到了宽大的办公椅后，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反问：“什么案子？”

“强戒所的猝死案，”杨慕站在办公桌前，身体绷得笔直，与全嘉和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峙，声音冷硬，“我不信你不知道？”

“知道。”全嘉和承认得很干脆，但话锋一转，“但这跟你杨慕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让我查渣土车案？那辆肇事渣土车的司机，就是猝死案的死者之一。而且，那是渣土车案目前唯一的明确线索。所以这案子，于情于理，都该给我。并案侦查，效率最高，避免资源浪费和信息壁垒。”

“但于法，不能给你。”

“于的哪条法？”杨慕针锋相对。

“杨支队长，”全嘉和语气不紧不慢，“莫不是忘了，你还在被内部调查？谁允许你私自离开医院，乱跑的？这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吗？”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那案子你不查了，说你都瘫痪了，我不同意还能怎样？你这颗棋子暂时废了，动不了了，让我再换一枚。市局里，想当我棋子、往前冲、往上爬的人，多得是。不差你一个。你说得对，我现在不差你一个。这案子，已经交给冯春在查了，用不着你。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医院去。”

杨慕冷笑一声，“所以，病房的监听设备是你安的？浪费两个警力监视监听还不够，还要安个监听设备？怎么，嫌他们汇报的不够及时，不够同步？”

全嘉和眉心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什么监听？”

杨慕冷笑更甚：“都到这份上了，全局，您还和我装什么？我病房床脚底下安着监听，我在里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不都给你远程现场直播呢？您听得可还清楚？可还满意？要不要我再给您现场表演一段？”

全嘉和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无奈，“所以，这就是你今天违规出逃去强戒所的原因？”

杨慕眉峰一动，心道：果然，陆峥已经如实汇报给这位了。那也就不用他多费口舌解释了。“你就说我哪一点违规了？”他梗着脖子，气势丝毫不减，“你又没有对我进行正式的调查立案，也没有下达明确的禁足令。我作为刑侦支队长，发现病房被人非法安装监听设备，为了不打草惊蛇，查出幕后黑手，我金蝉脱壳，去查与我手上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这不是为了你的任务？我病得那么重，还记挂着你的限期破案，出生入死为你去查案？怎么，你还要因此追究我责任不成？”他说着冷嗤了一声，语气越发嘲讽，“我本来还以为是敌手安的监听，这才将计就计，想着抢时间去查案。却没想到是全大局长的‘手笔’？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怎么，全局是怕我杨慕装病偷懒，还是怕我私下搞什么小动作？”

“是不是我的手笔，你自己心里清楚。”

杨慕立刻顺风转舵，“要不是，那不是更说明我没做错？我及时发现安全隐患，并采取了应对措施。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你真实的目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全嘉和一语道破。

“那又怎么了？”杨慕毫不讳言，“我公私两不误。哪条纪律说，我还不能办案的同时，探访个朋友了？这不还省事呢吗？你觉得不行，那我请假去。我现在就请假，案子不办了，专门去探视，总成了？批吧，赶紧，我赶时间。”他伸出手，一副立刻要假条的样子，仿佛只要全嘉和点头，他下一秒就能转身走人。

全嘉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能不知道他是个诡辩高手？他没兴趣跟他辩论，也辩论不过。这人本就是辩论出身，专业是法律，后来又学了预审和测谎。你跟他争辩，没有一分胜算。索性干脆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表演完。这小子肯定也不是来跟他辩论的，他等他直说真正的来意。

杨慕也看得出来，自己的目的被看穿了，索性也懒得再绕圈子，装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气势，“不给我案子，我不干了！这刑侦支队长，谁爱干谁干去！”

“你少拿这个威胁我！”全嘉和突然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慕，声音也陡然拔高，“不想干别干了！现在就给我出去！市局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杨慕既不说话，也不出去，就只是梗着脖子跟他对峙，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脸色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冰焰。

僵持了几秒，全嘉和语气缓和了一分，带着劝诫的意味：“你们之间的关系，市局里谁不知道？他是嫌疑人，你能查案吗？避嫌懂不懂？程序正义懂不懂？你查出来的证据，能服众吗？能经得起推敲吗？别人会怎么想？”

“你也认为他是‘嫌疑人’？！”杨慕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声音再度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嫌疑人’你也敢用？指望他给你端掉毒线？他现在危如累卵，随时可能被人灭口，或者被那些脏水活活淹死！我要不介入，不尽快查清真相，他就没命给你用了！你的任务就完了！”

全嘉和没跟他拼音量的意思，反而更加缓和了语气，试图讲道理：“我理解你的心情。满盈的处境，我也知道。但你想查，至少得先想办法把他的嫌疑摘清。证明他的清白，你才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否则，你查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人质疑，甚至反过来成为攻击你的武器。这是办案的基本原则，你比我更清楚。”

“冯春他摘不清！我等不了！”杨慕几乎是在低吼。

“他才进驻不到两天，能查出什么？！”全嘉和没好气道，“办案不需要时间吗？不需要证据吗？你以为破案是过家家？随便吼一句就破了？”

“你把案子给我，我给你立军令状！”杨慕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全嘉和，“肯定比冯春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