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的副大队长李彦成在被冯春点名，让他带着那位给出“不具备扼杀能力”鉴定意见的法医来强戒所时，心里其实有点不以为然。但当他在充当案情分析室的小办公室，花了快十分钟，反复观看了那段不到两分钟的监控影像后，整个人都怔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画面里，那个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甚至在不久前的审讯中还显得虚弱不堪的蒋满盈，如同换了一个人。那迅捷、精准、狠辣到近乎本能的战斗方式，那干净利落、招招制敌的攻击，那面对宋彪这种凶悍之徒时所展现出的绝对压制力……一切都颠覆了李彦成之前的认知。
最后，他有些僵硬地转向冯春，喉咙有些发干，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的确说他自己有杀人的能力。”他们当时还不相信，觉得一个随时可能原地休克的人，这么说简直是在开国际玩笑。但现在看来，这话……保守了。谁能想到对方这么……谦虚。他这何止是能杀人，简直是能嘎嘎乱杀，简直像是……杀戮机器。今天真是开了天眼了。
那么，问题来了。
“你们怎么解释这份‘不具备扼杀能力’的鉴定意见？”冯春看向李彦成和他身边的那位法医问。
“是‘不具备左手扼杀的能力’。”李彦成下意识地纠正道，同时看向身旁的法医。
那位法医虽然也被那监控影像里蒋满盈展现出的惊人战斗力震惊到了，但在被冯春直接提问后，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恢复了专业性的镇定和严谨，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但清晰地说道：“冯支队，我出具的鉴定意见上，写的很明白。”
随后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原样复述了当时的结论：“以被检查人左臂神经受损程度、肌肉废用性萎缩、肘关节陈旧性损伤导致的功能受限，结合其全身多处较深刺创、软组织挫伤及失血性体虚等综合躯体条件评定，其不具备以单臂（特指左臂）扼压方式，持续施压并最终扼杀一名体格健壮、体重超出其近三十公斤的成年男性的行为能力。更何况，根据尸检，死者刘耀生前处于兴奋剂致幻的躁动状态，其挣扎反抗力与疼痛耐受度远超常态，这进一步将单臂扼杀的成功可能性降至极低，甚至毫无可能。”
“那这段影像怎么解释？”冯春指了指屏幕上，上边是蒋满盈压在宋彪身上，骤然向后回望的定格画面。
法医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定格的画面上停留：“冯支队，我理解您的困惑。但我的鉴定，是基于对他当时身体状况的医学评估，是客观的生理机能分析。无论他后来表现出了什么……超出常规认知的……能力，至少从纯粹的医学和生理学角度来说，他在当时的身体条件下，不可能以左臂持久扼压刘耀致死。我相信，不论换成哪位法医，在看过同样的检查报告和影像资料后，最终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那这段影像，又该怎么解释？”冯春第三次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倒不是非要质疑法医的专业结论，事实上，就连市局的法医在看了分局移交的那份详尽的鉴定意见书以及附带的各项检查报告和影像资料后，也完全认同分局法医给出的判断。
但铁一般的监控记录摆在眼前，逻辑的断裂处必须被缝合。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无论是向上级汇报，还是应对可能存在的质疑，或者……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于是，在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冯春带领的“3.21”专案组成员，以及被“请”来的分局副大队长李彦成和那位坚持己见的法医，就“蒋满盈是否具备杀死刘耀的实际能力”以及“如何解释其能力评估与监控表现的巨大反差”进行了反复的讨论、研究，甚至不乏激烈的争辩。各种可能性被提出，又被推翻，医学、刑侦、格斗、心理学……不同角度的分析交织碰撞。
最终，一个简单却直接的决定形成了——去问当事人。让蒋满盈本人，给出那个能弥合断裂的解释。
然而，就在冯春准备动身前往禁闭室时，变故再次发生。
又死一个。
而且最主要的是，又跟他蒋满盈有关系。
更棘手的是，这次他被当场指认为……真凶。
冯春干了快二十年刑警，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但今天这场面，还真是头一回见。他只能当机立断，让强戒所的管教先将蒋满盈关入禁闭室，他自己则带领专案组优先完成对陈克治死亡现场的初步勘查。
初步勘查、现场保护、人员问询、证据固定……一连串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陈克治的尸体在完成初步尸表检验和现场痕迹固定后，被送往离强戒所最近的殡仪馆，准备进行系统解剖，查明确切死因。
但冯春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方向，需要尽快确定调查重点，避免潜在的证据被转移、破坏或者流失。他要求市局的法医在进行系统解剖前，先给他一个倾向性的初步结论，哪怕只是基于经验的大致判断。
正如蒋满盈所预料的那样，市局的法医经过初步检查，死亡符合中枢兴奋剂类物质导致的急性中毒死亡，但他们并未在陈克治身发现其他任何吸食注射痕迹，最后注意到了陈克治腹部那个新鲜注射针点以及周围零星分布的褐色小点，结合他本人的糖尿病史，初步判断，死因极有可能与胰岛素使用异常有关，建议冯春可以朝这个方向深入调查。
冯春立刻顺藤摸瓜，但问题接踵而至。
经管教李享回忆，陈克治当日因为工作原因导致午饭延迟，是下午点好外卖，等外卖到了之后，拿了外卖才去更衣室注射胰岛素的。时间大概在14:45之前。因为李享自己就是这个时间在更衣室门口撞见的陈克治，陈克治手里拿着外卖，说是刚打完针出来。
侦查员随即在管教更衣室的个人储物柜里，找到了陈克治储存胰岛素的专用小药箱。储物柜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锁眼也并无任何物理破坏痕迹。询问李享后得知，陈克治因为记性不好，老是不记得带钥匙，很多次到了更衣室储物柜跟前，才发现钥匙没带，白跑一趟。后来嫌麻烦，干脆就不锁了，只是把柜门关上。这个说法，也经其他与陈克治相熟的同事证实。
侦查员打开储物柜，找到了那个药箱，但里面只有空药盒、一支没有药芯的注射笔，以及几个未拆封的替换针头。
据李享说，陈克治通常都会在更衣室打完胰岛素后，将用完的替换针头和废弃药芯随手扔在更衣室的垃圾桶里。但侦查员仔细搜查了储物柜内部、更衣室的所有垃圾桶，甚至其他可能丢弃物品的角落，都没有找到可能替换下来的、带有残余药液的旧药芯和废弃针头。扩大搜索范围，将陈克治当天可能去过、并可能丢弃物品的其他地方也都仔细排查了，依旧一无所获。
药芯不翼而飞。这反而让冯春更加确信调查方向的正确——有人处理了它。这很可能就是关键证据。
他立刻兵分两路：一组人详细调查陈克治的社会关系、矛盾纠纷、个人习惯、近期行踪、经济状况等，寻找可能的动机和线索；另一组人在大队长贾灿的协助下，调取并回溯了备勤室、接待室，特别是管教更衣室门口从陈克治最后一次使用胰岛素到其尸体被发现这段时间的所有监控。他们列出了在这段时间内进出过更衣室的所有人员名单，逐一进行细致问询，主要询问是否发现任何“反常”情况，是否注意到可疑的人或事，以及各自进入更衣室的具体原因和时间。
这两条线都在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