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冯春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与陈克治有明显矛盾的蒋满盈、江逾白，以及几个在非正常时间点进入更衣室的“例外”之人——江逾白、梁卓明，以及贾灿。这三人并没有经常或者固定进入更衣室的习惯，且进入的时间点有些“奇怪”，值得重点审视。

然后，经过进一步的询问和核实，贾灿和梁卓明的“例外”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贾灿是外出回来路上，被突如其来的洒水车淋湿了，所以去浴室洗澡换衣服。梁卓明是因为下午带着菌菌在户外做康复训练时，孩子不小心打翻了水瓶，水洒了一地，菌菌自己又没站稳摔了一跤，然后觉得好玩就在原地打滚，结果把自己滚成了个泥娃娃，他不得不带菌菌去洗澡，自己也顺带处理了一下溅到的泥水。孩子的说法也基本一致，还拉着梁卓明的手，兴奋地比划着要再去“造个泥坑”玩。而且，贾梁两人在事件和时间点上还能够相互佐证。管教李享也证实了贾梁两人的说法。

江逾白则是因为在禁闭室待了一天，身上味道不好，出来后去洗澡换衣服。而且是贾大提醒他去的。这个说法，也得到了贾灿的证实。说是他的确这么说过，让他洗澡换身衣服再去404，觉得这样更得体些。但这种证实，在侦查员看来，并没有实际意义。没这提醒，照样也能去。

当“矛盾”和“例外”两个条件一交叉，焦点就落在了江逾白身上。

他是陈克治的徒弟，对陈克治的病情、用药习惯乃至储物柜可能不锁的细节，理论上应该有所了解。而且，昨天两人发生过激烈冲突，动机条件似乎都初步具备。最关键的是，江逾白不止在早上去过，在陈克治打完胰岛素、从浴室出来之后不久，他还又去了一趟。这第二次进入，完全可以解释为——回去取走可能遗留在现场的针头和药芯——处理或者销毁证据。他对此的解释是“回去拿早上遗落的手表”，监控也拍到他进出时手表状态的变化。但手表完全可以成为“故意遗落、制造二次进入借口”的道具。

于是，冯春就让刑警把这个嫌疑越来越大的江逾白叫来问话。连番问了好几轮，江逾白始终咬定自己只是去洗澡、换衣服、找手表，没见过什么药芯和针头。问话暂时陷入了僵局，又缺乏直接证据，就只能先将人暂时看管起来，继续从其他方向调查。

就在这时，另一路负责调查陈克治社会关系的侦查员，在结束了一天工作回来吃饭时，顺口向冯春汇报了一个关键信息：有好几个管教证实，五天前，也就是23日，蒋满盈曾经跟着陈克治去过管教更衣室他知道陈克治的病情和胰岛素存放处。”

“之后呢？”

“之后再没有，就那一次。”

旁边有人立刻提出质疑：“那就不行。按照我们的推演，凶手至少要去两次更衣室，而且必须是在陈克治不在场的情况下。蒋满盈一直处于看管之下，根本没可能单独自由活动，更别说在陈克治不在场的情况下去更衣室替换药芯，再回来处理药芯。这根本说不通。”

这时，有个人突然提出一个假设：“你说……会不会是两人联合？”

冯春目光一凛，看向说话的人：“你说蒋满盈和江逾白？”

那位老侦查员点了点头，分析道：“蒋满盈负责策划，甚至可能教唆；江逾白负责具体执行，利用身份便利进出更衣室，替换并处理药芯。动机、条件、能力似乎都说得通。而且，从之前的问询来看，江逾白对蒋满盈那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服从，完全可能听从蒋满盈的指令行事。”

冯春沉默了。这个推测虽然大胆，甚至让他心里有些抵触——他不愿相信曾经的同僚会做出这种事，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当前线索的拼图下，这个“合谋”的推测，有其逻辑上的合理性。

他最终决定，再去找当事人蒋满盈谈谈。这次，他希望能从蒋满盈那里得到一些线索，或者至少，验证一下这个“合谋”的推测是否成立。也许能从蒋满盈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破绽，或者找到新的调查方向。

但命运似乎存心跟他作对。

又出事了。

当他再次准备提审蒋满盈时，却被告知：蒋满盈因为感染引发高烧，情况危急，已经被紧急转移到医务室了。

冯春只能带人转到医务室。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看到忙得满头大汗的梁卓明从里面出来，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了？”冯春上前问道。

梁卓明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凝重：“经过紧急处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烧还没完全退，人还昏迷着，需要密切观察，身边离不了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天亮还没退烧，或者病情出现反复，就必须转送外部医院。”

那看来是又没法问了。冯春有些无奈，也有些烦躁。

“好吧。”他掀开帘子丧气地看着医疗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蒋满盈脸色依旧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眉头因为难受而微微蹙着，呼吸虽然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有些急促。手臂上挂着点滴，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显示着生命体征。

李彦成和分局法医也跟了过来，就站在冯春身侧。听清情况后，李彦成也有些尴尬，特别是旁边的法医，还意义明确地瞪着他。那目光分明在说：看吧，肯定是你前天不顾人伤势，硬给人颠回分局配合调查，来回折腾，伤口感染，才引发的后遗症！人要是真出了事，看你怎么交代！

李彦成尴尬地笑了笑，“没事，肯定没事，你看他早上还那么生龙活虎，大杀四方呢，这……这应该不至于……”他的话在梁卓明和分局法医同时投来的冰冷目光中戛然而止。那两道目光都带着无声的谴责。

李彦成讪讪地闭了嘴，但两人的目光还没移开。在那两道目光的持续注视下，他终究是顶不住压力，干咳一声，找了个借口：“那个……我还没吃晚饭，你们先聊，我先去扒口饭。”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冯春也尴尬，因为他看到了医务室里还有一个人——陆峥。就坐在医疗床旁边的椅子上，此刻也正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也带着无声的谴责。陆峥。冯春认识他，更知道他的身份。在知情人眼中，他几乎约等于全局意志的延伸，是全局放在某些特殊位置、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眼睛”和“手”。这意味着，全局不仅了解强戒所里发生的一切，还极其关心蒋满盈这个人。甚至，不惜把陆峥派到蒋满盈身边贴身保护，寸步不离。这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蒋满盈是全局手上极其重要的一张牌，分量极重，不容有失。

是张王牌，至少从身手来说，的确是。从麻烦上来说，也是。

冯春心里苦笑。这案子，真是越来越烫手了。一边是扑朔迷离的案情和指向明确的嫌疑人，一边是全局明确要保的人，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对陆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他得抓紧时间，在蒋满盈醒来，或者被转院之前，理清思路，找到突破口。无论这张王牌意味着什么，案子总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