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这只水母,不止身体不自由,被禁锢在病床上,连精神现在也不怎么自由。自从那通和罗章、何从遇的紧急通话后,吴执基本每隔几分钟,就要骚扰他一次,重复汇报他请动遇哥看电影的喜悦,表示自己现在无比乖巧地坐在法医室走廊的排椅上,等着他家何主任下班然后一起奔赴爱的影院。但他实在是掩饰不住激动啊,所以有无数的话想“倾诉”,生怕这份喜悦憋在心里会原地爆炸,必须找个人分享,于是杨慕就成了唯一且被迫的听众。
杨慕被骚扰得不胜其烦,却又怕错过关键消息不敢将手机静音,正咬牙切齿地考虑是否要将这厮暂时拉入黑名单以换取片刻清静时——
“叩叩叩——”
三声礼貌的敲门声响起,随即,半开的病房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张呆萌的娃娃脸冲他笑了笑:“杨支队,还是我。”
是戴蒙。
杨慕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条件反射般闪过林护士那句“大一轮”,随之心脏仿佛被重击了一下。他明明说的是“快大一轮”!是“快”!不是“是”!是八岁!才八岁……而已。现在估计全院上下都在盛传,他这么个“老东西”对人家“小朋友”心怀不轨,老牛想吃……唉,这污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比年龄更“致命”的,是长相。娃娃脸。天生的、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看着就特别显小。他家小朋友刚进刑侦支队,除了他这么个带教师父,上头还给配了个娃娃脸的行动搭档(大概觉得“面相相似”更有默契?),也就是眼前这位戴蒙。这俩人往那儿一站,他有时候甚至怀疑支队是不是在知法犯法地雇佣童工。每次带他们出外勤,路人的眼光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拐带未成年的人贩子。
最可气的是!七年了!他感觉自己被岁月和案子联手摧残了不止七岁,可这俩娃娃脸搭档,居然一如既往!岁月仿佛在他们脸上按了暂停键,满满的胶原蛋白,一点没变!这合理吗?这科学吗?!他内心在无声咆哮。再这么下去,以后和满盈走在一起,路人会不会指着他问:“这是你叔叔吧?……不,爸爸?”……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杨慕就觉得呼吸不畅,需要速效救心丸。
戴蒙显然不知道自家支队长在这一分钟内上演了怎样惊涛骇浪的内心戏,只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脑袋下意识往回缩,“我打扰到您了吗?那杨支队您先休息,我待会儿再过来……”。
“没事,进来吧。”杨慕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强压下去,“刚在想事,有点走神。”
戴蒙又探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杨支,我这回是来送消息的。”
杨慕立刻收敛心神,摆出倾听的姿态:“说。”
戴蒙这才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我这回是来送消息的。那辆‘川剧变脸’车,追踪到了。它的原厂色就是银灰。在盲区路段结束行驶了大约3.2公里后,轿运车把它卸了下来。它紧接着就出了城。我们一路追踪,发现它最终去了市女子监狱。停留约四十分钟后,于上午九点许重返市区,接近中午时分,开进了恒运环保科技。车上下来的人,被咱们的人堵了个正着,‘请’回市局喝茶了。”
杨慕眼神一紧,这个描述,不就是韩岷那天说的请谢超到市局喝茶喝出了黑车的鬼故事。韩岷后续还查到,谢超早上去过市女子监狱探望荣錵。目的不言而喻——确认李永峰体内假体的来源指向。
一切都连上了。
“那辆‘变脸车’,是谢超的?”杨慕沉声问。
戴蒙用力点头,“还有行驶轨迹,他们也确定了,的确是在撞岷哥。”
时间线瞬间清晰:韩岷和罗章在恒运调查完赵立成出来,谢超很可能就尾随其后,一直跟到“魅影”酒吧。直到凌晨酒吧打烊,赵立成醉醺醺被酒保扔出来,横穿马路,韩岷上前搀扶——谢超就在这个时机,指使司机试图撞击韩岷。失败后,车辆驶入盲区,与轿运车配合完成“换皮”,自以为天衣无缝,便大摇大摆地以“原身”去了市女子监狱。
“那辆轿运车呢?”杨慕追问,这是关键的一环。
“轿运车属于正规车辆,隶属于一家叫‘恒途’的特种车辆公司,司机叫赵疆。”戴蒙皱眉,语气有些无奈,“他的说法是,那辆车半路抛锚,他正好路过,就好心捎了一段,拉到一家修理厂门口就放下了,后续一概不知。我们找了修理厂老板核实,对方说那个时间段早就下班了,第二天也没见过类似车辆。至于遮挡换皮一事,赵疆也表示完全不知情,当时车速慢只是因为……油箱快见底了。”
一个赵立成,一个赵疆,口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逻辑看似能自圆,却透着精心编排的痕迹。他们本身只是外围棋子,所知有限,从他们身上,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突破口,还是得落在谢超身上。
杨慕心想。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请谢经理回市局住一阵了。可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谢超这种滑不溜手的老江湖,就算进去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他能编出一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他在的时候还好,跟谁都能搭。他不在……支队现在,能拿出手的审讯人才实在不多。
本来呢,梁渡面相老成、性子沉稳,适合压阵;韩岷形象勇猛、性格急锐,善于猛攻。两人一急一缓,他不在时勉强能顶一阵。偏偏现在韩岷被抽调走。只剩下梁渡,他那温吞水的性子,对付谢超这种熬不穿、炖不烂的滚刀肉,恐怕力有未逮。审讯切不开口子,这条千辛万苦摸到的线,很可能就此断掉。案子将再度陷入僵局。
杨慕闭了闭眼,一股深重的疲惫和自责涌上心头。他这个支队长做得实在失败,一住院,队里竟连一对能顶上的审讯搭档都凑不齐,后备人才断档如此严重。以前总以为自己铁打的身子,从没想过会有躺倒的一天,也从未认真考虑过梯队建设。又因为满盈这个带歪了的徒弟,心里一直憋着气,不肯好好带人。连梁渡都是自己偷师硬学出来的,但性格限制了某些方面的发展。韩岷是块好料子,但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更何况,现在连他都不在。
支队现在真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等伤好回去,第一件事就得把人才培养抓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强调。
但眼下,怎么办?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瞥了一眼,是罗章。如果是吴执,他这会儿绝对要骂回去。他立刻接起。
“杨支,”罗章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我可能暴露了。”
“说清楚。”杨慕的心一沉。
“大概中午前后,有个男人过来跟我问路,打听恒悦影院怎么走。那人动作姿态,一看就不是普通路人,更像是练家子。我随便指了个方向就打发走了。但没过多久,我就看到顶层那扇落地窗的窗帘猛地拉上了,严丝合缝。一下午过去,再没打开过。谢超也一直没出来。我可能被发现了。杨支,接下来怎么办?是撤是留,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杨慕思忖了半晌,对方既然已经察觉,蛇已惊。此时贸然撤离,反而坐实了侦查意图;若强行突进,风险太高,极易落入对方预设的陷阱。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他定了定神,吩咐道:“保持不动,继续原地蹲守。他如果出来,你还是按原计划跟,和往常一样,别表现出任何异常。等我这边下一步指令。”
“明白!”罗章的声音明显稳了不少。
电话挂断,杨慕看向戴蒙,眼神锐利:“你回去,让专案组集中火力,继续深挖谢超。尽量找到更多硬性证据。”既然人才和策略暂时跟不上,那就用证据砸开他的嘴。“另外,恒悦、恒运、恒途,这三家都带‘恒’字的公司,也仔仔细细的查!我不信它们之间没有关联。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荣、恒。这个名字也往深了挖,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戴蒙神情一肃,领命快步离去。
病房门轻轻关上。
杨慕靠在床头,转头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暗金与绛紫交织的油画。
远处的恒悦影院大楼轮廓,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罗章已经暴露,这头巨兽的腹中,不知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他沉吟片刻,最后给梁渡去了个电话,最后给梁渡去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派个靠谱机灵的兄弟,暗中跟着遇哥和吴执,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别让他们发现,也别打扰他们‘看电影’。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恒悦影院在地图上,与市局、市一院大致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恒悦影院正好就是那个顶角,距离两个地方直线距离都不到五公里。但它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又正好撞上了晚高峰的钢铁洪流。他家(自封的)何主任非要驱车前往,于是,两人刚从市局大楼拐上主路,就一头扎进了凝固的车河。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长期在个位数徘徊,街边步履蹒跚的老太太都能轻松将他们甩在身后。多亏他考虑到遇哥可能被会议或突发工作绊住,买的场次比较靠后,否则非迟到不可。这就叫未雨绸缪!
好不容易龟速挪到影院,遇哥本来说他去地下车库停车,让他先到门口等,避免错过开场。吴执当然不可能放弃这难得单独相处的宝贵时间,坚决不肯。电影赶不上没事,他本就是来看人的,电影不过是个幌子。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看他在方向盘上干净利落的手指,看他专注寻找车位的侧脸,心底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觉得这堵车堵得值,看他专注寻找车位时微蹙的眉头,心底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觉得这堵车堵得真值,连这昏暗压抑的地下车库都成了绝佳的约会圣地。
但……这“圣地巡礼”似乎有点过于漫长了。
车子像幽灵船般在B1层缓缓巡弋,已经绕过了好几排明明空着的车位,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遇哥,”吴执忍不住探过身子,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您是没找到风水上佳的车位么?要不我下去给您摆个七星阵?”
何从遇被这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对于一个常年与寂静解剖室和冰冷器械为伴的人来说,骤然置身于这充满了引擎低吼、行人交谈、以及各种陌生气味的嘈杂世界,一种本能的不适与紧绷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他此行是为着侦查而来。灰烬之上重建的华厦……他下意识地想寻找最接近“灰烬”的地方,也就是停车场,捕捉到一丝与昔日“凌美医美”相连的痕迹。影院和医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工作和受众群体,地下停车场又是这种群体几乎是必经之地。从一些明显的异常上边,或许能追踪到这两者是否存在关联。但他一直没能找见。一直到吴执似乎都不耐烦了。那索性就算了吧。如果真能一来就发现端倪,那这恒悦影院也不至于在此屹立四年,并发展成为本市最大的影城了。是自己太心急了。
“马上就好。”他简短地回应了吴执一句,不再犹豫,就近将车倒入一个空置车位。熄火,拔钥匙,动作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僵硬,他已经与外边的世界隔绝太久了。
因为是工作日,即便以客流汹涌著称的恒悦,这个时间点来看电影的散客也不算太多。检票口略显冷清。吴执正好抱着两大桶几乎要溢出来的爆米花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买了超超超超大号爆米花!甜咸双拼!”
何从遇看着那两座堪称“小型粮仓”的爆米花山,到到了嘴边的“我不吃”“浪费”被默默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检票,入场。
吴执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亏着谁也不能亏着遇哥。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了票价最贵的“尊享厅”——位于四楼的中厅,真皮沙发可调节,间距宽敞,视听效果顶级。
“要不是五楼不让上,我肯定选五楼!”吴执一边将爆米花桶递到何从遇手里,一边略带遗憾地嘀咕。
何从遇目光下意识往楼上扫了一眼,“五楼是办公区,不对外开放。”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很想去看看。
吴执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显得像个痴汉,毕竟可持续发展很重要,万一吓得遇哥下回不来了,那才是因小失大。他最终乖乖戴上了3D眼镜。
镜片一戴,本就昏暗的影厅更是黑得纯粹,连身旁何从遇的轮廓都模糊成了融于黑暗的一团影子。他试图侧头“看”了几次,不仅看不清,高速切换的镜头和昏暗光线还让他脑子一阵晕眩,直犯恶心。算了,反正人在旁边跑不了。他索性专注看向银幕——毕竟是好莱坞顶级特效大片,那坑死人的票价可不能白花,得看回本才行。
等他“尊享”完一场视觉盛宴,被爆炸和打斗震得耳膜嗡嗡响,心满意足地摘掉眼镜,准备看看他家遇哥被震撼到的表情时,转头一看,座位空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眼晕,揉了揉眼睛再看。
影片结束亮起的明晃晃的光线里,旁边的真皮沙发座椅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桶原封未动的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