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分，林护士端着药盘准时出现在病房换药，她的动作依旧专业而麻利，但脸色比手上的不锈钢器皿还要冷上三分。

这个护士群体中的“害群之首”，被她屡屡建议加入市一院禁入黑名单的杨大支队长，好不容易因他前几日的“良好表现”和“诚恳苦恼”，印象分从负值艰难地回升了两分，结果呢？她一个没看住，这位爷竟再次“越狱潜逃”。检察院的人扑了个空，主治医生为此大发雷霆，最后是检察院的同志在电梯口将他“缉拿归案”，塞进了这间看管更严的新病房，门口还配了两个法警。

然而，才关了一晚上，就被那个叫许峻的律师给捞了出来。获得了自由。新仇旧恨，林护士这两天换药，全程绷着脸，动作精准迅捷，却吝于给他半个眼神。

杨慕自知理亏，给人添了麻烦。这回没等小护士换完药冷脸离开，就在换药的途中主动开口解释道，“林护士，抱歉。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个人，他那边……情况很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去看一眼。给你和医生添了麻烦，对不起。”

林护士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漂亮的杏眼瞥向他：“就您上次说的那个——小您一轮、美得天怒人怨、眼光高到没朋友，嫌弃您这支队门面‘年老色衰、又丑又老’，让您求而不得、抑郁成疾的……小情人，哦不，小朋友？”

杨慕：“……”这个定语长到都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这要是让“小情人，哦不，小朋友”本尊知道了，一定以为他在外边胡言乱语毁他声名，然后会直接气到自闭，再也不理他了不可。但眼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哄好眼前的这位“狱卒”。

“……是。”

惊天八卦竟有续集！上次的“支队长为情所困”秘闻，早已在小护士们的茶水间里衍生出七八个版本。这次还有新进展了！那一点因为被牵连而产生的怨气登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八卦的熊熊渴望，林护士眼睛都亮了几分，“那杨支队这回专门出逃出去千里追妻，有成果了吗？”

杨慕摇了摇头，眼神黯了黯。

“唉，”林护士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感情这事，有时候真强求不来。杨支队，您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人要是垮了，那就更没指望了，是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语气里带了点过来人的唏嘘。尽管她年纪并不大，恋爱经验也有限。

“嗯。谢谢。”杨慕低声道谢。

“不客气。”林护士这回离开时，嘴角甚至带了点属于“吃瓜群众”的亲切笑意，和刚才的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这笑容，恰好被端着热好饭菜进来的吴执撞个正着。他愣在门口，目送小护士身影消失，才走进来，啧啧称奇：“嗬，杨大支队长你这是又施了什么美男迷魂记了？冰山小护士都能对您春暖花开？对我这个‘越狱’同谋，她恨不得用那双漂亮的双眼皮把我夹死，再用眼火烧成灰，最后还得开窗扬了！”

杨慕懒得理他。

吴执把饭菜摆好，堆起个过分灿烂以至于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凑过来：“小水母，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可以自由飞翔了！”

杨慕猛地坐直身体：“荣易的案子，分局有结论了？”

“没有。”吴执摇头。

“没有，怎么可能自由？”杨慕皱眉，“就算没关系，也要有正式结论支持，才能完全解除调查恢复职务。程序上不可能。”

“所以，不能啊。”吴执两手一摊。

“不能，你说什么？”杨慕脸色沉了下来，意识到被耍了。

“逗你玩呢！今儿愚人节啊，哥哥！”吴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得意洋洋。

杨慕直接躺了回去，闭上眼，连送到眼前的饭菜都懒得瞥一眼。

吴执知道自己玩脱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今儿这不愚人节吗？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应个景，小水母，你咋一点幽默细菌都没有……真不禁逗。”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杨慕声音发冷。

“好啦好啦，别气了，我请你吃鲍鱼赔罪行不行？但只能买一只，小爷我钱包有点……曼妙。你知道的，小爷我安身立命的烤红薯毯子，被城管拉走，还没要回来呢……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杨慕语塞，这事说起来还是受他牵连，但他还是闭着眼讨价还价，“再加一只海参。”

“……行吧，这玩笑成本真高。”吴执肉痛地咂咂嘴，见他终于肯坐起来，拿起筷子，这才松了口气，随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又开始晃荡，“跟你同步一下，我约了遇哥晚上去恒悦影院看电影，票我都买好了，好莱坞大片儿！”

杨慕筷子一顿，怀疑地看他：“遇哥肯去？”他也没仔细看，但今早的太阳应该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嘿嘿，我还没说呢。计划是先礼后兵，一哭二闹三上吊。如果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那就鸣金收兵呗。为了不把他彻底惹烦拉黑，我得提前找好退路。这不正好愚人节嘛，是个由头。你慢慢吃，饭盒放着，我晚上回来刷。我得赶紧去市局法医室了，趁午休骚扰我家何主任去！”吴执说完，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溜烟跑了。

看着那雀跃的背影消失，杨慕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他也想……和他家小猫去看场电影。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并肩坐着，在黑暗里共享一桶爆米花。

但很显然，纯属白日做梦。

杨慕放下勺子，食欲彻底没了。

算了，反正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就做做梦吧。梦里，或许能见一见。

然而，就连这片刻的白日梦也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竟然是韩岷的搭档罗章。

“杨支！”罗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岷哥不是让我盯着谢超吗，我跟了几天，发现他除了公司和家，两点一线规律得吓人。我觉得不对劲，前天留了个心眼，让兄弟跟车，我在公司后门守着。果然，我们被耍了！一直跟的是个‘影子’，一个长得很像的替身！谢超本人金蝉脱壳后，去了恒悦影院，鬼鬼祟祟的。刚才，他又进去了！杨支，我要不要跟进去摸摸情况？”

“你说哪儿？”杨慕眼神一凛。

“恒悦影院，就市中心最大的那个IMAX影城。”

杨慕沉吟片刻：“不，你和你的人继续外围盯梢，别打草惊蛇。摸进去的事，我安排别人。”

挂断罗章的电话，杨慕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何从遇的号码，言简意赅地了情况。

“恒悦影院？”电话那头，何从遇的声音顿了顿。这位法医主任的日常，甚至年度行程表里，显然不存在“看电影”这项娱乐活动。接着，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应该是在查询地址。然后，声音停住了。

短暂的沉默让杨慕的警觉瞬间拉满：“遇哥，怎么了？”

何从遇罕见地停顿了三秒，才开口：“杨支队，你知道恒悦影院那块地，以前是什么吗？”

“什么？”

“凌美医美。”

杨慕心头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李永峰身体内假体指向的那个凌美医美？”

“对。恒悦的地址，和五年前意外失火后申请破产注销的凌美工商注册地址几乎完全一致。”键盘声再次响起，带着某种冰冷的节奏感，“影院是四年前建的，法人是林刁。”鼠标滑动的声音，似乎在翻阅关联信息，“但背后真正的老板叫荣恒。”

谁说灰烬里找不出线索？有些线索，就藏在灰烬重建的华厦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