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骤然串联。他深吸一口气：“那就……麻烦遇哥了。”

何从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冷静地接道：“我明白。”

杨慕最后叮嘱了一句“一定注意安全”，挂断电话。

还不到三分钟，他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是吴执。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呐喊，嘶吼般的喜悦隔着电流冲进杨慕的耳膜：

“答应了！遇哥他答应了！他乐意跟我去看电影了！今天不是愚人节，是情人节！以后每年的四月一号，就是我吴小爷的情人节！就这么定了！哈哈哈哈哈！”

杨慕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魔音贯脑的狂笑稍歇，才无奈地对着话筒说：

“……你开心就好。”

恒悦影院，顶层办公室。

荣总，又或者说荣恒，端着酒杯，站在整面的落地窗前。自上次拉开积灰的窗帘，开窗短暂呼吸过一次清晨雨后新鲜的空气后，他似乎对“站在光前”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

只此刻，窗外是午后嘈杂的街道，汽车尾气与噪音混杂的空气显然并不美妙，因此窗子紧闭。他只是静静站着，俯瞰楼下蝼蚁般的人流车河，听身后的谢超汇报。

“……宋彪，守夜人已经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任何对我们不利的口供。”谢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得色，“而且，陆峥恰好出现在现场，不止成了完美的替罪羊，现在还被单独控制着。那人身边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清除。只要荣总一句话，守夜人可以让他永远闭嘴，永绝后患。”

荣恒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粘稠的挂痕，缓慢淌下。“现在杀了他，‘连环杀人魔’的精彩叙事，岂不是少了最精彩的高潮？陆峥那条被激怒的猎犬会彻底失控，杨慕那条断了锁链的疯狗会不计代价，再加上一个被逼到绝境可能会丧心病狂的全嘉和，还有那一堆……不讲武德的麻烦人物。这后果，我们承受不起。让他活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才好做自己的事。”

“是，荣总。”谢超虽不完全理解，但依旧恭敬应下。随即，他想起荣恒提及的“麻烦人物”，“还有那个局外人吴执。在全嘉和的授意下，许峻给他办了通行证，现在他又能自由进出市局了。”他语气中透着一丝懊恼，他们低估了那个“老古董”，竟然只用了半天一夜，就破了我们设下的程序障碍。“他医院、市局两头跑，只怕会让杨慕重新掌握主动权。我们之前的布局就白费了。更麻烦的是，新病房没有监听，我们完全失去了对杨慕动向的掌握。您看，要不要再想办法，把吴执挡在外面？”

“不必。”荣恒抿了一口酒，“让他用。敢用吴执这种背景不清不楚的人，全嘉和这局长当的看来是真不耐烦了，他自己自寻死路，我们有什么拦着的道理？他传的话越多，经手的事越多，留下的把柄就越多。如果能借着这事，把全嘉和隔离审查起来，那比隔离十个杨慕都有用。全嘉和才是真正的棋手，其他人，凶是凶了点，但终究只是棋子，盯着眼前的一块疯狂撕咬，没有大局观。造成的麻烦，暂时……还可以容忍。等着看吧，看我们的全大局，怎么玩火自焚。”

“明白。”谢超应道，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安。放任吴执那个变数，真的没问题吗？

“眼下，有单大生意必须万无一失。我需要你亲自盯着。你那边，能彻底脱身么？”荣恒转过身，目光落在谢超身上。

谢超刚要回应早已甩掉，办公室那面占据整墙的嵌入式书架，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两人悚然一惊，同时望去。来人身形高大，但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出口就是厉声质问，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市局刑侦支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楼下？！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荣恒猛地看向谢超，谢超震惊之余急忙辩驳，“怎么会？我明明甩掉了……”

“自己看！”那人影厉声道，“对街路灯下，那个假装刷手机的——不是罗章是谁？！”

荣恒立即从落地窗往下望去。这才在对街路灯下，看到那个虽然看起来在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但眼神却时不时警惕地扫向一个方向——那是谢超进来的一处隐蔽侧门。荣恒对“光明”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好感彻底消失，走过去一把想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但这窗帘却不跟他合作，不知道是轨道卡住了还是布料太沉，竟然纹丝不动。

谢超立刻上前，用力将两边窗帘拉拢，仔细合紧每一条缝隙。

书房内骤然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投射出昏黄局限的光晕。谢超退到桌前，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荣恒从桌上的檀木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剪开，点燃。橙红的火光一闪，随即，浓郁的雪茄烟雾升腾而起，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氤氲之后。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跟了多久？”

谢超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说……说不清楚……”

“什么叫‘说不清楚’？”荣恒抬眼，目光穿透烟雾，晦暗不明。

“我……我亲眼看着‘影子’开车离开，市局的车跟过去之后，才动身的……按理说，不该……”谢超额头的冷汗滑落，沿着太阳穴淌下。

荣恒还想说什么，却被那暗处的人影厉声打断：

“够了！”阴影中的人影不耐烦地打断，“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人都跟到家门口了！”

荣恒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刻意的客气，转向那片阴影：“还请凌二公子赐教，眼下该如何应对？”

那人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耐：“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亲自教？”

荣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谢超更是面如死灰。

只见那位被称作“凌二公子”的人，从阴影中伸出手，将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空置的书架格上，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拿着你的票去看电影！贵公子，我已经让你司机从学校接过来了。看仔细了，别等被请去‘喝茶’的时候，一问三不知！以后，把屁股擦干净点。别把火，引到凌董身上。否则……”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荣恒，“你就是下一个朱期延。”

随即，视线转向谢超：

“而你，就是下一个李永峰。”

话音落下，那道黑影向后一退，隐入黑暗。沉重的红木书架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那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从未存在过。

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心跳加速的沉重呼吸。

谢超僵硬地走过去，拿起书架格上的东西。

那是两张已经检过票的票根。

好莱坞大片。

可谢超此刻，哪还有半点欣赏电影的心思。

但他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看得“仔细”，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是命令，

更是……活下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