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明媚的晨光再次降临，慷慨地洒向这盛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个角落唯独不包括这间禁闭室。不论是物理之光，还是人性之光，似乎都无法照亮这片铁灰色的绝望之地。

新的拉锯战役，仍以败局告终。

梁卓明和贾灿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眼前这场景，是愚人节这天对他们最大的愚弄。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竭力去挽救这日渐失控的局面。

他们对着床底下那团纹丝不动的绿色蜗牛，好声好气地劝告，至少吃点饭，再把药吃了，不然身体真的会垮。

无论他们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示之以威，诱之以利……什么法子都用上了，那只蜗牛仍旧毫无反应。他们甚至开始恐惧地怀疑，那只蜗牛是不是已经……

梁卓明一抬手，积攒的焦虑和沮丧终于爆发，直接将放在床头的保温饭盒一把掀翻了。好在只是盖子开了，盖子里边的勺子也跟着飞了出去，“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刺耳地回响。单独装着的小保温盒没事，只是晃了晃停住了。

那只蜗牛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了一跳，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也还是没反应，更没有出来的意思。

贾灿叹了口气，弯腰去捡，“梁医生，您别急，慢慢来。”

“我怎么能不急？怎么慢慢来？”梁卓明下意识就想顶回去，但看贾灿耐心地慢慢捡起翻在地上的铁勺和饭盒时，还是把话憋了回去，一个字都没出口，等贾灿重新捡起来放回床上。

梁卓明看着那绿色被团，最后下了决断，“贾大，不能这么由着他了，让人强行拖出来。再耗下去真的会出人命！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贾灿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梁医生会主张用强，他敛下目光，沉吟了片刻，才说，“好，听梁医生的。”但只听了半句，“我来吧，其他人手重，可能会伤到他。”

说完，他随即脱掉外边的警服外套，随手放在床上，又再解开制式衬衫袖口，将袖子慢慢卷折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这架势，显然是要亲自大干一场了。

床底的呼吸声明显凝滞了，变得更加微弱而警惕，显然感知到了外界的压迫感和即将到来的侵犯。

梁卓明怕贾灿一个人不够，还是叫了门外守着的管教进来帮忙，但也反复叮嘱千万小心，千万别给人真弄伤了。那管教显得也有些紧张，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站在贾灿身后，形成一个合围之势。

正当场景处于千钧一发、即将爆发肢体冲突的紧张氛围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呼唤划破了禁闭室内的死寂：

“贾大？”

贾灿卷袖子的动作一顿，梁卓明也诧异地回头看向门口。

却是接待处的管教李享探头进来。

贾灿微微皱起眉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事？”

李享却退回一步，看了眼禁闭室门牌，确认自己没走错，才说，“贾大，有人要见蒋满盈，我过来找他，但人……”他说着突然发现了，在床底下有个绿色被团，再联想到一些传闻，大概明白了——难怪贾大这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卷着袖子，还叫了帮手。顽固不化到能让贾大亲自出手，这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仅此一位。

“谁？”贾灿问，心里快速盘算着。难道是江老等不及通知，径自过来了？他已经在心底寻找解释的策略了。

“不认识。一个外国人，叫莱德尔·陈。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个中国姓，”他嘀咕了一句，才又恢复正常音量，“手里拿着市局的介绍信，要求进行特殊探访。我正要向您汇报，冯支队却过来了，然后亲自接待，他们聊了一阵儿，冯支队让我过来提人，已经在探访室等着了。我去您办公室找您汇报，但您不在，我怕那位等急了，就想着先带过去，再找您汇报。没想到您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补充道，“哦，陪同他来的是中国人，好像还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登记的名字是韩岷。”

“岷仔？”这一声却是谁也没想到的人问的。那个被团居然主动滚了出来，但也就露了个绿色的头，一双眼睛从被褥缝隙里看向李享。

“你认识吗？”李享下意识问，然后看到了贾灿的脸色，立即顺势道，“既然是熟识，那我们走吧？他们还等着呢？别让人家等太久。”

贾灿已经做好打算——如果这只蜗牛不同意，他立马就能就着这露出的绿色脑袋给拖出来，正好省了钻床底的功夫。

莱德尔。蒋满盈念叨着这个名字，他从小执哥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冯春请来协助津大系列无差别投毒案的犯罪心理学博士。那个外国博士只是看了卷宗，就为那起舆论喧嚣的冷案，找到了马晨涛教授那个突破口。师兄那天刚从医院拿了心血样本过来做毒检。结果不用特意打听，也可以想见了。要是投毒案没破，冯春也不可能在这了。他曾经问小执哥，对那个莱德尔博士有什么了解么？但当时被全局的到来打断了，最终也没得到答案，就被送来了这里。莱德尔，他来了？他为何而来？

“你为何而来？”他在见到那个传闻中的那个人时，第一时间就这般问道。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莱德尔却没直接回他，在极短极快的审视后，目光最终落在他的光头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和杨支队这同款光头，是你们局里搞团购活动，买一赠一么？”

蒋满盈心思一动——他见过杨慕。而且听这甚至带着点熟稔的打趣语气，两人应该交集不浅，绝非泛泛之交。

他没有回答这句调侃，对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坐正了身子，神色认真了几许，蓝绿色的眼眸深邃地望着他，“我为你而来。”

“我？”蒋满盈自嘲地垂下眼帘，“我不过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

“我的心思不为谁而停留，而心总要为谁而跳动。”莱德尔轻声接道。

蒋满盈微微一怔，心底泛起涟漪——他用《恶之花》筑墙，对方竟也用《恶之花》来回应。这种诗意的默契，打破了心理的隔阂，让只想保持封闭静默的他，竟有了一丝交流的力气和意愿。他也听懂了：这一刻，对方的心是为他而跳动。他终于走进探访室，在对面坐下：“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的‘论文’没得了。”莱德尔摊手，语气似真似假，“准确的来说，我的‘论文’跑了，现在还在追杀我，而且看样子，一时半会抓不住，我的论文等不起。正好，你们的全局与卓副局请我来帮帮你。条件呢？你得为我的论文添砖加瓦，也就是成为我研究的一部分。我对你很好奇，非常、非常好奇。”

“好奇？”

“自从你进到这里，几乎日均死一人，还都是跟你关系……嗯‘密切’之人，都说是你杀的，却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还是在这样严格监管的场所，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莱德尔指尖轻点桌面，“我觉得，历史上最疯狂的连环杀人犯，恐怕都做不到如此程度。这简直是犯罪史上的‘奇迹’。我对创造奇迹的人，总是充满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