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内，全嘉和站在桌前，目光长久地落在林寄那份刚送来的心理评估报告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前面大段的专业分析和量表数据被他直接掠过，视线径直落在最后那几行结论上。

短短百来字，他盯着看了足有五六分钟，眉头越拧越紧。满眼都是半生不熟的术语：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伴随显著的轻度解离体验、现实感丧失、深度无价值感、严重认知扭曲、不配得感、高自毁倾向、中重度抑郁、显著情感隔离、身份认同障碍……这还是相对显眼的，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数据图标和形状诡异的字母符号就更看不懂了。

看不懂，根本看不懂。

即便不懂每个术语的具体临床定义，他也明白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的重量——它们勾勒出一个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坏的灵魂。

最终的专业意见也有不少字，但归根到底，剥去所有修饰，核心就是一句：“需要稳定、长期、专业且系统的心理干预治疗，建议每周至少一次，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进行，同时需配合必要的药物干预与危机预防方案。”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他不再纠结那些术语的具体含义，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林寄的号码。

“林医生，报告我看了。”全嘉和开门见山，“治疗方案你来拟定，直接和强戒所那边对接。需要局里提供什么支持或者便利，尽管开口，我来协调。总之一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务必把人给我稳住了。现在这个局面，他不能垮，也垮不起。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

得到林寄肯定的答复后，他挂断电话，缓缓坐下来，身体靠向椅背，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但这短暂的轻松只持续了不到几秒，另一件事的阴霾立刻以更沉重的态势压了上来。

昨晚禁闭区那场混乱，他通过陆峥那通接通了却没来得及说话、也一直没挂断的电话，在一片嘈杂尖叫中听了个七七八八。后来手机回到贾灿手里，他又听了一遍更详细的汇报和后续发展。今早，他又特意问了冯春一回猝死案的调查进度，得到的答复几乎是零。

陆峥被抓现行，链条几乎闭环；蒋满盈彻底自闭，拒绝任何沟通。

局面已经不能再糟糕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评估报告的结论页。最终，死死定格在四个字上：

【无价值感】

一个认为自己没有价值、甚至可能觉得自己活着就是错误的人，会在绝境中做出什么？

他简直不敢去细想。

要真出了哪怕一点事，不要说这扇门，杨慕那小子，办公室都能给他拆了，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那将是彻底的失控。

思忖再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他最后拨通了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卓红畅的内线电话：

“老卓，”他对着话筒说道，“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既然内部手脚被困死，那就只能找外部援手来破局了。

他需要借一把能从更高维度切开乱麻的快刀。

市中心，一家门脸低调装修雅致的希腊茶餐厅里，韩岷此刻正闷闷地吃着餐盘里精致的点心，心情却和这悠闲的氛围格格不入。

本来说好的三天保护期，但因为周少康还没落网，潜在威胁仍在，所以这个期限被延长了，无限期延长。被莱德尔折腾了五天六晚后，这位洋娃娃博士在今天下午的监狱访谈结束后，突然大发慈悲，暂时抛弃了他的标志性小电驴，召来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七拐八绕把他带到了这家招牌字母比他命还长的店。对他来说，这就是个洋点心店。算是对他这几天“悉心照料”（实则被反复折腾）的回馈。洋娃娃的原话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他已经对此人中文的精熟程度见怪不怪了。但对于他这个曾经因为从被嘲讽为“土包子”的韩山民，改成韩岷后又被嘲讽为“洋点心”的人来说，坐在洋点心店里吃洋点心，这感觉……属实微妙。

店里的用餐体验更魔幻：每道菜精致得像艺术品，分量却少得可怜，还不够塞牙缝。洋娃娃还要做作地拿着刀叉，姿态优雅地切开，然后小口小口地品尝，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咱也不知道他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微笑。反正每样他就吃一口——第二口。第一口和剩下的都是他这个保镖的。第一口是为了试毒，剩下的是为了……处理，美其名曰“分享”。他为了不浪费粮食，也怕这贵得要死的东西糟践了，硬着头皮吃完，味同嚼蜡。更绝的是那香槟杯，腿细得像火柴棍，他这双握惯了枪的手，生怕稍一用力就给捏断了，赔都赔不起，所以干脆碰也不碰，以“执勤期间不得饮酒”严词拒绝。但洋娃娃还是硬让他试了一口，味道……很奇特。但对他来说还没有快乐水好喝。他更关心的是现实问题：“你喝了酒还怎么开车？”

洋娃娃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回的理所当然，“不是有韩警官吗？”

“……”韩岷被噎得说不出话，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韩警官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自己开呀。”

“？！”韩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让一个喝了酒的外国人开着豪车在市区乱窜，出了事他这身警服就别想要了。最后只能咬牙认命，“我开！”

“谢谢韩警官。”洋娃娃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布偶猫，他就知道他又上当了。这洋娃娃心眼子多得跟蜂窝煤似的，还是一卡车蜂窝煤。

但他现在心脏和神经已经被这位博士锤炼得很强大了，抗压能力直线上升。所以，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件事，把郁闷化作食欲。然后继续当他的试毒员和食物处理员，麻木地往嘴里塞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洋点心。

正机械地咀嚼着一块裹着蜂蜜和坚果的酥皮点心时，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榆林市局刑侦支队郑支的消息。一直是他跟榆林那边联系对接，郑支这时候找的还是他。从锁屏预览跳出来的几个字上，他就知道应该是他们追踪到了李登昌曾祖孙的下落。但划开屏幕，读完详情，韩岷脸色瞬间黑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还嫌分量少的点心，此刻多得快要从喉头顶上来了，食道就像是堵塞的下水道，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恶心感。

莱德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了手中把玩的餐刀，歪头问，“韩警官？Bad news?”

韩岷摆摆手，强压下喉头的翻涌和心里的恶寒，声音有些发紧：“没事。”

收起手机后，莱德尔不知何时从侍者那里要来了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推到他面前。韩岷低声道谢，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浇不灭那股滞涩的闷堵和恶心。

“吃不惯吗？”莱德尔问。

韩岷摇头，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干：“莱德尔博士，您晚上去哪？还是津关图书馆吗？”他得赶紧把榆林的消息告诉杨支，但得先确认洋娃娃的行程，看什么时候能抽空去。毕竟，他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洋娃娃不离开视线，这是死命令。

莱德尔却摇摇了摇头：“市局。”

韩岷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市局？”

“嗯，你们的卓副局找我。”

“卓副局找您？什么事？”韩岷更加疑惑。

“这我怎么知道？”莱德尔耸肩，“或许是周少康归案了？也或许是投毒案的后续，再或者……有别的什么有趣的事。你要是好点了，我们就走吧。我结过账了。”

走出餐厅时，晚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韩岷压下心中的疑虑和焦急，压低声音试探：“那从市局出来，我们能去趟市一院吗？”

莱德尔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看在我今日份‘投桃报李’显著失败的份上——那就去吧。”

韩岷一时语塞，这洋娃娃总能找到理由揶揄他，但好歹目的达到了。他打算直接把手机递给杨支看，他实在说不出口，怕一开口就吐在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