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的新病房里，晨光透过白纱帘，在地上投下静谧的阴影。

新的一天，杨慕这只获得有限自由的水母，睡足吃饱后，此刻正辛勤地工作——看监控。

他之前让韩岷将对手精心演绎的那场“悬疑惊悚片”——即那辆无牌黑车的相关视频，在打包发给视侦支队沈屿舟的同时，顺便也给他转一份，好调剂一下他住院无聊生活。这个视频包直到今天早上才姗姗来迟。也是没办法，韩岷被调去当保镖后，这支“手脚”一断，效率就低得不止一点半点。不是工作效率，是沟通效率。直白地说，就是他们不好、也不敢找他这个正在“休养”且处于“调查期”的支队长。所有工作推进进度一拖再拖，直到拖无可拖。屿舟亲自到一支队过问，这才有人把东西转了过来。屿舟是视侦的，不能直接转给他，以前都是韩岷在各个支队部门间穿梭对接，但现在……他的手脚被斩断后，链路就卡壳了。其他伸出去的有限触角，在这种跨部门的协作上作用到底有限。

总之，屿舟亲自过问后，他们还是把视频包给他转了一份，但又……怕担责任。最终，他们把视频包拷进内部电脑，然后打发了个内勤，给他送来了。他看完，还得原本原带回去。

内勤戴蒙正顶着一张极其呆萌的娃娃脸，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就这么紧紧地盯着他，跟个小监工似的，弄得他还怪有压力的，所以只能辛勤工作，不敢稍有懈怠。

但这辛劳是值得的。因为还真被他看出点……问题。

那辆无牌黑车的行驶轨迹，不像是要撞醉酒的赵立成，反倒像是……冲着韩岷去的。他将几个方向的视频分屏并排播放，更加确认：这辆车并不是要对赵立成灭口，而是像对他和满盈一样，再三故技重施，除掉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韩岷。这才是第一次下手！那么，后来韩岷被派去给外籍专家当保镖，就是一计不成再施的另一计，目的同样是支开他，斩断自己的臂膀。

那也就意味着，韩岷从恒运公司出来后，谢超的人可能一直在跟踪韩岷，就等着找机会动手。又或者，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魅影酒吧是这些人的据点，他们故意透露给韩岷，引他过去，再伺机动手。

他记得韩岷当时提过，他们回溯监控发现，这辆无牌黑车最早就是从魅影酒店附近一个路灯下的摄像头画面里出现的。就那么凭空冒出来的。

他立即找到了那段视频。反复播放，还真就是突然出现的，就像变魔术，幕布一闪，“啪”就出现了。他又找到黑车凭空消失的影像，也是一样，幕布一闪，“啪”就没了。

等等！

幕布？

魔术需要幕布施障眼法，那视频里的“幕布”是什么？

要成为幕布，首先要足够大。

至少，要比目标本身大。

他再次仔细观看消失那段影像，然后他就看到了——他猛地暂停！在那段监控盲区路段结束、画面重新接入的下一个镜头里，他发现了一辆红色的轿运车！

他又回溯那辆轿运车的轨迹，发现它比黑车早大约一分钟进入监控盲区。他再次暂停！对比盲区前后的画面，发现轿运车上明显多了一辆运输的轿车！但颜色……却不是黑的，而是银灰色。虽然颜色对不上，但这辆轿运车在盲区内“多了一辆车”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是明确的线索。

他正要叫戴蒙将这个发现带回去，让他们按“轿运车”这条新线索追查。但……就在他顺手最小化这两段视频窗口时，桌面立即露出了刚才用于对比轨迹的四个分屏影像。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然后在其中三个画面里，都捕捉到了那辆红色轿运车的身影！

他重新播放，发现那辆轿运车行驶经过后，黑车“啪”地就出现了。

但他看得明白，黑车并非直接从轿运车上卸下来的，动作太明显。但……他以常速播放视频，发现那轿运车在路口的速度有点……过于慢了，前方并没有拥堵，这种慢速不同寻常。而且它的位置恰好暂时遮挡住了旁边车道经过的车辆。

杨慕重新退回到轿运车入镜的那一帧，这一次他没有看轿运车，而是死死盯住从它旁边经过的车辆。然后很快发现一辆白色轿车，在接近轿运车后，就被其庞大的车身挡住，再没从另一侧出来，仿佛凭空消失了。直到轿运车驶离，黑车“啪”地就出现，而那辆白车就像被“吞噬”了。

当他再度凝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时，突然在车尾看到一点……异常的白色。在雨夜湿漉漉的画面里，很模糊，但的确跟周围深色车身不一样。他不确定是不是路灯，或者其他车辆的反光。局部放大后仔细观看，那抹白色更加明显，形状很不规则。

他全程播放，心里估摸着角度，应该不是反光。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一点触摸板，暂停视频，转头看向旁边的“监工”：

“戴蒙，你过来看看，能不能看出问题？”

戴蒙立刻凑近，几乎把脸贴到屏幕前，仔细盯着上边的画面，然后转向杨慕请示：“杨支，我能自行播放这一段看看么？”

杨慕点头。戴蒙将电脑屏幕向自己这边稍稍调整角度，然后点击播放，慢放，暂停，回放，再慢放，最后停在某一帧。他用手指移动鼠标指针，精准地指着一处细微的色差：“杨支，是说这里么？”

杨慕点头，但他没多说特征，免得让戴蒙产生先入为主的想法。戴蒙的回答，证实了他的观察：“像是什么白色的胶带残留……或者是喷上去的白漆之类的东西。”但他再度放大后，又有些犹豫，“但这个边缘形状，不太像是胶带或漆，反倒像是……”他抬手挠了挠脑门，努力寻找词汇，“像是什么膜被撕掉后留……”

他们正低声探讨着，“咚咚”两声，突兀的敲门声响起，随即门被推开，是梁渡。

“杨支，您这会儿有空么？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梁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戴蒙立即站起来，恭敬道：“梁副支。”

梁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杨慕。

杨慕这才开口，语气带着点自嘲：“我在这，别的没有，‘空’有的是。什么事？说吧。”

戴蒙连忙道：“那杨支、梁支你们聊，我先……”

话没说完，却被杨慕打断：“不用，留着。”

戴蒙和梁渡都是一愣，但最终还是都选择了服从。

梁渡皱了皱眉，既然杨慕没说让回避，他也就继续说了：“是那个关联人强子的事。我昨天去强戒所调了他的档案和猝死案卷宗，但回来的时候已经大半夜了，也是怕打扰到您休息，就这会儿过来找您了。”

“怎么样？”杨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看屏幕，颈椎僵痛得厉害，这时有些吃力地向后躺倒，调整了一下靠枕。戴蒙见状，立即将电脑合上，抱在怀里，站起身退到一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主观上关上了耳朵，努力装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