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渡汇报道:“卷宗显示,系自主注射过量毒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更像是监管漏洞导致的意外事件,没有任何明显的谋杀痕迹。记录显示,朱建强在习艺劳动时犯了瘾,神志恍惚,操作不慎切到了手,右手一半指头没了,转送外院接指后,就回到了强戒所医务室养伤。因为疼痛剧烈,一直强烈要求医生给他注射麻醉或镇定,但那边管制药品管理极严。朱建强可能觉得挨不住,再加上犯瘾的痛苦,就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那东西。趁着晚上去厕所,给自己注射了。纯度过高,心脏负荷不了,猝死了。死在了医务室厕所。等外边等候的管教发现异常进去时,人已经来不及救了。分局最终的定性结论也是意外事件。”
杨慕听完,却觉得这个结论太过顺理成章,反而透着蹊跷。“药物来源呢?在强戒所里能搞到高纯度毒品,这本身就说明有大问题。”
梁渡摇头:“还没查出来。卷宗里没写。听说,后期强戒所还发生了一系列学员猝死案,药物成分相似,应该是同一种毒品在学员群体中隐秘流通。但其他的案卷资料,我们一支队没有合理的由头调阅,冯支队那边口风也紧,所以我也没硬要,只是重点看了朱建强这部分……”
“资料带来了么?我看看。”
“没有实物。本来走的时候想顺口问问,看能不能给我们复制一份,但冯支队那边又遇到一起命案,焦头烂额的,就没好再问。”
“又死人了?”杨慕眉头一跳。
“对,我打听了一嘴。说是凶手现场被抓获了。”
杨慕一惊,“冯春破案了?”
“不知道算不算破案。但人被摁在现场了。”
“那凶手是谁?被抓获的那个?”
“一个学员,”梁渡努力回忆听来的零碎信息,“好像叫……陆正?反正是这两个字音,但不确定是哪两个字……”
“你说谁?!陆铮?!”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杨支您认识?”梁渡看着杨慕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和一边站着的戴蒙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又再同时看向杨慕,“杨支……您怎么了?”梁渡小心地开口。
杨慕似乎这才回神,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声音依旧发紧:“没事。你继续详查这个朱建强。关于他的一切信息,挖得越细越好。我不信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还有,你去殡仪馆实地查一趟,确认火化的到底是不是朱建强本人。还有签字领取骨灰的家属是谁,骨灰的去向,以及有谁探访过他。一切你能想到的关联信息,都挖地三尺。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线索,突破口就在他身上了。”
梁渡郑重点头:“明白。”
杨慕随即看向戴蒙:“刚才我们说的轿运车和变色膜的线索,你回去后,直接向专案组汇报,让他们全力追查这辆‘川剧变脸’车的轨迹。看看它到底有几张脸?”
“什么……线索?”梁渡不禁疑惑地问道。
杨慕却没直接解释,而是道:“让戴蒙路上告诉你。还有,把当时黑车的轨迹视频给专案组成员再看一遍,让他们判断,那撞击路线到底是朝向赵立成的,还是朝向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戴蒙立即会意,颔首应是:“明白,杨支。”
梁渡虽然有些懵,但还是领命,转身正要走,杨慕却叫住他,语气严肃:“以后这类消息传递,你不用亲自跑来跑去,太显眼。让他带消息。”他指的显然是戴蒙。另外两个人,似乎都一样的不明所以,不知道杨慕为何突然如此安排。
杨慕看了他们两眼,目光最终落在戴蒙身上,郑重道:“戴蒙,我需要你回外勤组。”
戴蒙神情震撼,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真的么?杨支,我能回去了?”他不敢相信,七年了。当年因为维护搭档,冲动挥了那一顿拳头,让他从一线外勤直接跌到了内勤岗,打了七年的杂,整理文件、跑腿送东西……他以为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实际上回归,但名义上……可能还要等一阵,现在还不是时候。”杨慕看着他,眼神里是信任和托付,“我需要你帮我活动,在专案组内部充当我的隐形手脚。这个角色不能太惹眼,不能引起对手注意。不然,你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成为下一个韩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戴蒙懂了,他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明白,杨支。只要能做事,名义上是什么我不在乎。”
杨慕点头,然后沉声补充了一句:“我替满盈谢谢你。当年的事,委屈你了。”
戴蒙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呆萌,多了份历经沉淀的坚定和豁达:“那是我搭档,为他抱不平是应该的,哪怕再来一回,我还是会那么做。但动机的正当,并不能掩盖行为的错误,错了就该受罚,没啥委屈的。”
梁渡进来的晚,对当年的旧事并不完全了解,但此刻似乎突然懂了这份信任的沉重来源。他看了眼戴蒙,又看向杨慕,回道:“我知道了,杨支。我们会配合好。”
“你现在是我的底牌。一定要注意安全。对外,你只是个被他们推出来,顶缸跑腿的冤种,懂吗?”杨慕再次叮嘱戴蒙,也是在提醒梁渡要保护好这条线。
戴蒙重重点头,“嗯。”
“去吧。注意安全,有新情况及时通气。”
杨慕看着他们离开,房门轻轻合上。他脸上那点强撑出的镇定神情,也随着门板一点点关合,一点点消失,最终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凝重。
他怎么都没想到,局面会恶化到这个程度。陆峥被抓……这意味着全局安插在强戒所最深的一颗钉子,可能暴露了,或者被设计了。那只“小狸猫”现在的处境,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但他现在鞭长莫及,没法直接作为。他的“自由”是有限制的,是战略性的蛰伏,不能轻举妄动。他只想知道,全局说的那个“找人帮忙”的“帮手”,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能到位?
现在的他,被困在这方寸病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延伸的触手,激活的暗棋,以及那个未知的帮手。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