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如此讨厌,占着他的床,还一脸嘚瑟;另一个入侵物种更讨厌,不仅占据了他本来就相当有限的自由物理空间,更以一种无声而强势的姿态,侵入了他的心理领地。最可气的是,他本来最忠诚、最得力,虽然有点憨但绝对可靠的助手韩岷,现在也被这个入侵物种给带走了,带偏了,带得……你看那时不时飘过去的小眼神,他严重怀疑这非人哉艺术品可能给他的傻助手下了什么迷魂汤了,或者用了什么高级的精神控制法门。
他的领地一缩再缩,从物理空间到心理舒适区,掌控力同样也是断崖式下跌。而且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已经无形中侵入了他的核心社交圈,至少是混了个脸熟。不,还有一个。遇哥。这是最后一个了。要是这个也“失守”,被这艺术品以某种方式“沾染”,那他可就真是一败涂地,彻底沦为背景板了。
所以,他问那个相比之下讨厌程度略低、但此刻同样碍眼的发小:“遇哥什么时候过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快了吧,”吴执看了眼自己那破旧的手机屏幕,“遇哥七点多给我发的消息,说从强戒所出来了。这都快十点了,应该快了,至少进城了。要不……我给他发个消息问一嘴,到哪儿了?”
杨慕问这句,当然不止是为了问何从遇的实时位置,而是另一种委婉的驱赶方式。意思是:你看,马上就要有重要访客过来进行重要会谈了,无关人等是不是该识趣点离开了?再一个,他也不希望何从遇和莱德尔撞上。更不愿意他们可能的谈话内容被对方听了去,哪怕对方戴着看起来很高端的降噪耳机也不行。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这种看不透的艺术品。
但很可惜,此一计又没成。莱德尔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逐客”的信号,依旧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对这边的对话置若罔闻。
于是,被彻底无视的杨慕,于是,杨慕采取了更加原始、也更加直接的“盯盯”战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莱德尔完美的侧脸看,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目光接触施加压力,传达“你怎么还不走”、“这里不欢迎你”的明确信号。他甚至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盯”的视线角度更佳,存在感更强。
但盯得他眼睛都酸了,眼眶发干,对方也还是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完全免疫。那种专注,那种仿佛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气场,让杨慕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和“威慑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难道他重伤之后,连眼神都失去杀气了吗?就在杨慕几乎要放弃这幼稚的举动,准备另想他法的时候——
病房里传出吴执惊喜的叫声:“嘿!我家何主任到了!我去接他!”
吴执一溜烟蹿出去,活力四射。但根本没有一分钟,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何从遇发消息,并不是为了让谁来接他,只是为了确认杨慕有没有休息,方不方便见面。一听还没,立马就从医院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来了。所以,吴执出去时,人已经快到病房门口了,离门也就七八米远。
何从遇一心急切,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几乎是一进来就要跟杨慕说,他今天在强戒所看到的事——主要是他本来以为相对安全的地方根本就不安全,小师弟身上的伤,所里那看似规范实则漏洞百出、甚至可能藏污纳垢的管理,尤其是小师弟现在被莱德尔博士点名为“钥匙”后,处境更加微妙而艰难,仿佛被放在了火上烤。所以他来找杨慕想想办法,看能从案子侦办和环境干预两方面怎么介入处理。如果杨慕也都没有办法,那他只能想办法自己介入。毕竟市局就有两个法医在专案组,这么大的系列案件,他这个“主任”以“现场技术支持和把关”的名义过去盯着,也不是完全师出无名。全局让他先把主任的位子“坐稳”、把内部关系“理顺”再说,先别急着四处伸手。先且不论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政治才能和人际天赋(要不然上一次主任没当多久就被撸了,满盈的事也只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不是全部。他纵然不擅长权争,但也没有愚痴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很多事,没有“再说”,就比如他小师弟的人身安全。他不能再让他出任何危险了。一刻都不能等。他不想再在解剖台上去看第二个,也是他在世上唯一一个亲人的“具体情况”。
但当他从吴执打开的门进去、目光急切地寻找杨慕时,却第一眼看到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人。
对方似乎本来正全神贯注于膝上的电脑,但在他踏入病房的瞬间,仿佛某种精密的生物雷达被触发,精准地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回过头,看向他。
随即,对方唇角勾起一个无可挑剔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
随后,他动作流畅地摘下降噪耳机,合上电脑,将其塞入旁边公文包内,放在一边,这才从容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褶皱,迈步走过来,在何从遇面前站定,伸出手,姿态优雅如同古典油画中的贵族:“莱德尔·陈。幸会。”
何从遇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踌躇了稍刻。他素来不喜与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这样充满仪式感和侵入感的握手。但对方的身份,他隐隐猜到了。他最终还是伸手,浅浅地握了一下,一触即分,“何从遇。”报出名字,算是回应。
他虽然从没见过真人。但实际上,因为津大投毒案和这次的强戒所系列猝死案,都与这位神秘的犯罪心理学博士产生过间接的“交际”,甚至“合作”。但对方的形象,和他想象中的犯罪心理学博士还是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他认识的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也就两人,江衡师兄和……眼前这位莱德尔,但都与这个学科通常给人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而莱德尔,比江衡更“不像”——这更像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T台或镜头前、接受万众瞩目的顶级模特。与他们这些终日与死亡、罪恶、黑暗打交道的人,这些事,格格不入。
但对方的能力的确毋庸置疑。津大案的水落石出,小师弟的嫌疑解除,都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不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带着何种背景,他终究是帮了小师弟,让那孩子的处境……至少在法律和调查层面,稍微好了一些。爱屋及乌。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对方那双过于漂亮的蓝绿色眼睛,真诚地道谢:“满盈的事,谢谢您。”
莱德尔也从容地收回手,脸上仍是那种无懈可击的、仿佛面具般的优雅笑容,语气轻松:“举手之劳。小满盈嘛,”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更生动的表情,“很可爱,也很有趣,我也喜欢。我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他说到“朋友”这个词,病床上的杨慕瞬间眯起了眼睛,周身的气压更是断崖式下跌。
然后,他无视了病床上杨慕几乎要实质化杀气的眼神,优雅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神情自若地说:“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市监狱那边呢。杨支队好好休养,好能早日康复,我下回有空,再来探访。”
杨慕很想说,不用了,谢谢,再也别来了,永远别来了。但最后,还是强行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慢走。”
“岷仔,我们该回去了。”莱德尔转向一旁站着的韩岷,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家弟弟。
“好,博士。”韩岷连忙应声,然后转向杨慕、何从遇、吴执,一一笑着道别:“杨支您好好休息!何主任再见!小执哥我走了啊!”
莱德尔则仔细地将公文包挎在肩上,再次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领,确保每一处都完美无瑕,然后与房间内的几人一一点头示意,姿态从容优雅。随即,他带着亦步亦趋的韩岷,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那一瞬间,杨慕顿时觉得空气都舒畅了,胸口那股憋闷感骤然消散,连病房的空间都似乎瞬间扩大、明亮了不少。随即,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指挥道,“吴执,开窗,透透气。味道太浑浊了。”莱德尔残留的昂贵香气,实在令人不适。
“得嘞!祖宗!”吴执认命地当起苦力,快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户。快要入夏的城市气息涌了进来,迅速稀释着室内滞闷的“香”气。
但何从遇随后讲述的内容,却让杨慕刚刚放松下来、以为能喘口气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刚刚打开的窗户灌进来的新鲜空气似乎也没用了,无法驱散骤然降临的沉重。因为这回不止是空气浑浊,而是污秽肮脏的海水与喷涌灼热的火山岩浆,同时矛盾而又统一地存在于他周围,要将他淹毙、吞噬、焚毁。
他上次去探望急急匆匆,只看到了他们给他家小猫身上泼脏水,让小猫脏兮兮没法干干净净的,结果,还有更……
保护性隔离。
他们就是这么“保护”人的?!
杨慕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个不停,血液疯狂上涌,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闪过短暂的黑影。他总觉得下一秒,脑子里某根脆弱的血管就要“砰”地一声彻底爆裂开来。
但就在这时,一声突兀而又精准的手机铃音插了进来,精准地切断了那即将达到顶点的情绪引信。是梁渡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