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病房里,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张力中缓慢爬行。杨慕这只瘫痪水母,与旁边那只精致布偶之间,那场漫长而无言的、纯粹意志与存在感的无形对战,最终,还是以杨慕默默地伸手,拿过旁边那份眼看快凉透、口感将会无限下滑的饭菜而宣告阶段性休战。
他还是败给了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笔。等自身痊愈,重化原身——那只牙尖爪利、心脏黢黑的老狐狸之后,再与这位非人哉艺术品进行正式较量。今天,权当热身,战略性撤退,暂告一段落,吃饭要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斗。
他默默地打开饭盒,将几样家常小菜一样样细致地摊开,摆好,然后默默开始进餐。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那个依旧人机合一的艺术品继续他神秘的工作,一边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地慢慢享用他的晚餐。
他吃饭并没有什么坏习惯,但同时,他也没有刻意去控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就保持着正常……或许带着那么一点点“存在感”的进食状态——筷子与碗沿的轻碰,汤匙与盅壁的刮擦,咀嚼时细微的声响,混合着饭菜温热的气息,在寂静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声音加香味双重干扰战术。他就不信,对方能真的完全隔绝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关乎领地主权与精神耐力的微妙较量,关乎他作为“病房主人”最后一丝尊严的捍卫。
但很可惜,凭着他多年测谎审讯练就的、对人类最细微表情和肢体反应捕捉和感知能力,他硬是没从莱德尔那完美如雕塑的脸上,发现一丝一毫被“干扰”的迹象。那人依旧眉目低垂,长睫在屏幕光下投出小片阴影,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节奏稳定,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稳定如初。
杨慕最终将其归因为两个客观因素:第一,对方那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耳机质量实在太好,完美过滤了这点不起眼的生活噪音;第二,对方身上那股浓郁到堪称“刺鼻”的奇异香氛,同样形成了一层嗅觉屏障,同样过滤了穿透力或许没那么强的饭菜香气……
肯定是这样。杨慕在心底总结完毕,略感安心,继续用餐。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暂时将“战事”抛诸脑后,无所事事地刷了会儿手机。然后,他决定解决一下迫在眉睫的个人卫生问题。之前被莱德尔那句“腐气”刺激得不轻,心理阴影面积巨大,整改工作必须立刻抓起来!刻不容缓!
他一个电话call给门外那对仿佛有聊不完话题的“相声二人组”之一,他的专属全能管家吴执。等对方一接起,他马上挂断,然后消息发过去。
「去,给我买点洗护用品来。要那种……」他顿了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莱德尔身上那股复杂而极具侵略性的味道,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稍微贵点的。嗯……带点香味的,喷香的那种,但不要刺鼻,要……清新高级一点的。」
吴执回得挺快,不论是消息回复,还是购物速度。回来给他买了两块……香皂,还说:“喏,您老人家要的‘喷香’用品,买来了。我闻着挺香的。人促销搞捆绑销售,买一送一,正好给你老人家多个选择,免得你说我抠门。一块是柠檬的,清香提神,专治各种不开心;一块是山茶花的,淡雅怡人,安抚躁动的心灵。都挺香的,绝对符合您‘喷香’的核心诉求。您老人家自选一个,或者……干脆一起用?来个双拼?我保证,这么一洗,绝对让您老人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喷香扑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杨慕:“…………”
他盯着那两块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块钱、包装简陋、甚至能闻到一股工业香精味的香皂,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要是现在能恢复原身,行动自如,绝对现场就把这两块“喷香”的香皂塞进吴执那张嘚啵嘚啵不停的嘴里,让他也喷香扑鼻。但现在,他并不希望闹出太大动静,惊动旁边那位仿佛入定的艺术品。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默默地、带着屈辱地,接过了那两块“吴执特供版”香皂。
“行,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客气~为您服务是小爷我的荣幸!下次有这种体现我审美和采购能力的活儿,还请继续吩咐!”吴执笑嘻嘻地,完全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乎)杨慕想杀人的眼神。
杨慕拿着那两块承载着他“清新高级”梦想的香皂,挪下床,趿拉着拖鞋,去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他动作小心地避开肩膀的弹创,就着温热的水流,用那两块香皂,认真而仔细地、近乎仪式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洗完出来,他嗅了嗅,浑身成了柠檬混合山茶花,嗯,还算满意。高级是谈不上,但也算清新了。至少,是他自己选择的味道,不是被动入侵的。心理上得到了些许安慰。
等他出来,他就有些挫败地发现,那个非人哉艺术品竟然还没反应,仍然全神贯注于面前的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快速敲击几个键。他那屏幕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人?
杨慕假装活动筋骨,慢慢挪动着脚步,在有限的病房空间里“散步”,绕着小圈,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莱德尔的电脑屏幕。距离有点远,角度也不正,他只看到些密密麻麻的、类似数据表格和折线图的东西,字体太小,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而且……那些字符,好像还不是中国字儿?像是英文,又夹杂着些奇怪的符号。最后,他只得悻悻作罢,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窥探到,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试图偷看同桌答案的小学生。
这让他更不爽了。一种自己的空间被彻底侵占、连存在感都被无视的憋闷感涌上心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还在低声聊得热火朝天的吴执和韩岷,没好气地问:“你们聊这半天,聊什么呢?聊不完了?有这么多可聊的?”
吴执抬起头,乜了他一眼,“嘿,我们哥俩儿侃闲天你也管?怎么,病房里太寂寞,想加入啊?”
杨慕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进来,里边聊。”他倒要看看,人多点,热闹点,那个“艺术品”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吴执和韩岷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料到杨慕会主动邀请他们进去“聊天”。但两人还是从善如流地进来了。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多了两个人,空间似乎更拥挤了,但属于莱德尔的“结界”似乎依然存在,将房间分割成两个世界。
“杨支,您想聊什么?”韩岷有些拘谨地问。他跟吴执胡侃海聊习惯了,什么都能扯,但杨慕毕竟是领导,而且现在这情形明显不对劲,除了工作内容,他还真不知道能跟杨支“聊”什么。
杨慕也不知道具体聊什么。他只是被这不速之客激起了叛逆之心。现在这已经不是输赢或者面子的问题了,而是这个人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地盘里镇定自如地安营扎寨,他却没法安然舒适待在他自己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加气味驱赶战术”以失败告终,他决定借借东风,用“人海战术”和“噪音污染”试试。
“随便。”他重新躺回病床,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枕在脑后,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瞟向那边依旧沉浸的莱德尔。上学时老师经常说,“你不学,就不要打扰其他人学”。他今天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不,我就要“打扰”他“学”! 对方霸占着他的空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不自由,他得……想办法让让这家伙主动离开。
随便。这可麻烦了。韩岷心想,求助似的看向吴执。却没想到吴执这次根本不搭理他求救的眼神,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病床上“自闭”的杨慕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闭关”的莱德尔,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然后,因为病房里那把唯一的椅子被莱德尔占了,他便毫不客气地直接在杨慕的床尾坐下,掏出他那支老年机,埋头刷了起来,一副“你们聊,我旁听”的架势。
这“聊天”的重任,就这么相当顺理成章地、沉重地落在了这屋里最不会、特别是最不会跟杨慕聊闲天的韩岷身上。韩岷看着自家领导那“满脸期盼”的神情,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后背开始冒汗。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目光在病房里乱飘,最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堪称话题终结者的话:
“杨支,您刚才闭目沉思……那么久,是在想案子吧?想出什么来了吗?”
杨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事到如今,他非得“想”出个什么不可了,不然多没面子,那多没面子?尤其是在这个智商貌似碾压众生的莱德尔面前!
“……嗯。”杨慕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韩岷立即追问,“什么?”。
“……”这不是还在想吗?!真的是。杨慕强迫自己高速运转起被愤怒和挫败感暂时堵塞的大脑,试图从记忆宫殿的每个角落搜索可能被遗漏的线索碎片,拼凑出一点能拿得出手的“思考成果”。然后他发现,其他的线索要么彻底断掉了,要么目前还在追查,唯独有一个,既没断掉,也没深入追查,主要是没法深入追查。
就是王德当初交代出来的、关于李永峰的那个神秘“姘头”——红姐。
王德对“红姐”的描述极其有限,唯一可供追查的外貌特征就一个“红裙子,大波浪”,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不知道具体长啥样的针。所以这条线之前被迫搁置。后来,韩岷让他猜谢超去市女子监狱探访谁的时候,他也曾仔细思索过这个“红姐”,觉得她绝非王德口中所说的“姘头”那么简单。那很可能只是对下层小喽啰的模糊说辞,为了掩盖“红姐”真实地身份和地位。红姐实际在李永峰之上。
当时,韩岷还大胆推测,“红姐”很可能就是后来失踪的李永峰妻子杨晓燕,她借用了自己那个早年被人贩子拐走的妹妹杨晓红名字里的“红”字。而他当时则因为觉得李永峰和杨晓燕之间由家庭背景形成的权力关系,与李永峰和“红姐”之间表现出的权力关系不太一致,而觉得不一定是同一个人。韩岷晚上带来的榆林那边的进展也证实了杨晓燕并非“红姐”。
那么,这个神秘的关键人物“红姐”到底是谁?
另外,关于李永峰跳楼的动机,也需要重新审视。如果李永峰真的对李登昌的肮脏行径和李小峰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那这曾祖孙作为威胁他跳楼的筹码,逻辑上是可以成立的。那李永峰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在谎言与操纵中的悲剧人物。但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同住一个屋檐下,要说对李登昌的变态行径和秘密勾当一点都不知道,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他更倾向于李永峰知道,而且李永峰很可能是李登昌一手培养出来、甚至持续操纵的活动傀儡或白手套。直到四年前案发,被通缉,才通过非法整形改头换面,转入地下继续进行活动。他主要的判断依据,还是李永峰跳楼现场,他当时的确与“看管”李登昌和李小峰的其中一个看守,存在短暂而清晰的对视行为。以前觉得是“威胁确认”,现在知道李登昌才是那些看守的老板,那么这场死无对证的“斩草”行为,李登昌就是主使,至少是知情者和执行者。
那么,问题来了:无论李登昌是主动要斩掉可能暴露他和组织的李永峰,还是奉上级命令清理门户,他凭什么能让李永峰心甘情愿、甚至主动配合地跳楼?能让一个人自愿放弃生命的“筹码”,其分量必须足够沉重。不是李登昌,不是李小峰,不是已死的杨晓燕,那还能有谁?
“红姐”?
目前能想到的似乎只有她了。
那这种能让李永峰甘心赴死的“保护”心理,动机源于什么呢?是在长期“工作”中产生了超越上下级的真情,成了所谓的“真爱”?又或者,他们之间在更早之前,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刻联系?
红姐。红。杨晓红。
杨晓燕的妹妹。
会不会所谓的“走失”,根本就是现场物色好之后带走,然后被李登昌或者背后的势力,从小洗脑操纵成为像花姐荣錵那样更高层级的活动傀儡或核心成员?一个被精心培养的“自己人”?
杨慕想到此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刚刚洗净的皮肤瞬间又变得黏腻。他感觉刚才那个柠檬山茶花味的澡,算是白洗了。但这个突然跃出脑海的联想,让他觉得值得。
他抬起头,看向韩岷,准备说出这个猜想。但他过长的沉默,可能让本就倍感尴尬、搜肠刮肚找话题的韩岷,也放弃了努力,低头玩起了手机,试图用屏幕隔绝这不知如何继续的沉默。
“韩岷。”杨慕叫了一声。
韩岷抬起头,脸色却……有些不正常。青白交错,眼神发直,嘴唇微微张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惊悚或难以理解的东西。
“怎么了?”杨慕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