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从遇昨晚回去后,几乎彻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面上安静躺着的一次性注射器,脑子里全是那甚至都不到二十分钟内发生的所有事。
他通过上边清晰的生产批号和医疗器械唯一标识(UDI)码,垂直向下追溯它的销售流向。这次的厂家协查结果回复得比上次追踪李永峰体内假体时快得多。
最终的结果,几乎没有意外,再次指向了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凌美医美。灰烬之下,余温犹存,毒刺从未真正拔除,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更深地刺入肌理,顺着重建的华厦脉络,深入城市的每一寸血脉。无法追寻的血脉。还有……那个在恒悦影院只是短短一瞥、却深深镌刻在脑中,再也挥之不去的熟人侧影。
线索似乎再次收束,指向同一个地方。
再探恒悦影院,几乎势在必行。
但他想起昨晚那诡秘而冰冷的夹层,训练有素的守卫、扣住肩头的力道,肢体接触的恶心,深入骨髓的肮脏和恐慌,以及吴执从天而降的爆米花和随后林侂神秘莫测的出现……他知道,再去,只会比昨晚更加凶险,万一……他回不来了呢?
他还放不下他的小师弟。
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世俗牵挂。无亲无故,感情空白,工作是他全部的寄托,也是他逃避过往的堡垒。但小师弟算一个,也差不多是唯一的一个。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与师门,与过往唯一的联系。那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可言的孩子,却是他世界里对血缘这个词汇最精准的注解和最唯一的牵扯联系。很奇妙,更无可替代。
在再探恒悦之前,他必须去看他一趟。
所以,在结束上午的会议和工作后,他驱车离开了市局,目的地明确——市强制隔离戒毒所。
今天并非规定的探访日,他也没有提前预约,就这么近乎莽撞地径自来了。潜意识里,或许也存着凭借这身“市局法医中心主任”的空架子,搏一个通融的通行证的侥幸心思。在接待处告知来意,登记了姓名单位,接待处的年轻民警看了一眼他的证件,说了句“请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便转身离开。
在等待的间隙,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打腹稿,思忖着若是被拒绝,该如何可以近乎滥用职权地据理力争,好能见小师弟一面。尽管这与他本性完全相悖,但如果这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告别”,他觉得打破这种定式,也未尝不可。
结果,他还没将那套生疏的“强势说辞”在脑中组织成型,留在原地的另一位民警就抬起头,对他客气地说:“何主任,我们领导同意了。我现在就带您去探访室,至于蒋满盈学员,刚才去请示的同事会带他过来。请您跟我来。”
何从遇实在愣了片刻,才从这过于顺利的结果中回过神,有些懵然地点头:“好,谢谢。麻烦您了。”
他被带到一间单独的探访室,坐在椅子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外边的脚步声,甚至隐约的交谈声,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在门外徘徊,就是不见人进来。难道又出了什么差错?是临时变卦,还是……小师弟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他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看向外边。
走廊光线不算明亮,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背对着他的蒋满盈。小师弟的背影单薄得惊人,套在过分宽大的学员服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他面朝着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昏沉的阴影。
然后,蒋满盈似乎被开门声惊醒,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蒋满盈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那委屈如此深重,仿佛已经在他心底沉积、发酵了太久,被这一个熟悉的、关切的眼神瞬间点燃。
“师兄……”他只叫了一声,声音哽咽破碎,然后,就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重重撞进何从遇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肩颈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李享那突如其来的辞职和充满诀别意味的道歉,稀释了他情绪里本来的惊喜,其他复杂的情绪也随之减淡,只剩下了更深重的委屈,粘稠到化不开的委屈。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贾灿那两句——“你想我处置他吗?”“他的行为固然不对,但并未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若是因此,让他脱了那身警服,是否……有些重了?”,以及李享那孤绝背影留下的话语——“贾大跟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在门外。回去之后,我写完了辞职报告。刚才去大队长办公室时,已经递交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当班,也是最后一次……带你了。”“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催生出更深、更无力的委屈,眼眶酸热得几乎挨不住,视线迅速被涌上的水汽模糊。
何从遇显然也被这一出弄懵了,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他本能地僵直了身体,双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他向来不习惯与人过度亲近,更别提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这要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唯一能让他放下心理戒备和生理抵触的小师弟,他真就可能条件反射地将人推开。身侧垂着的手僵滞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轻轻环住了怀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两下,权作一种笨拙的安抚。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管教民警的制服,身份明确。但另一个,却穿着和小师弟一样的蓝灰色学员服,面孔完全陌生,气质却迥异于寻常学员,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难道也是安排了探访的学员?但看对方的神态,似乎认识自己?何从遇自问记忆力不差,如果真的见过,不应该毫无印象。
“你是?”他开口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发紧,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侧转,无形中将蒋满盈更严密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陆峥。”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名字,然后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补充道,“他的……朋友。”
何从遇茶金色镜片后的眼睛不觉带上了几分审视。朋友?在这里新认识的?是可以如此自由行动、甚至跟随到探访区域来的“朋友”么?他心中疑虑丛生。但没有多问,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低下头,努力将声音放到最缓,最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对怀里的人说:“我们进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蒋满盈声音发闷,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哽咽。随即,他混沌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旁边还有陆峥和那个管教在场,自己这副哭得稀里哗啦、不管不顾往师兄怀里钻的丢人样子全被看了去,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羞窘的潮红,耳根都烧了起来。他猛地从何从遇怀里“拔”出来,不敢再看陆峥和那个管教一眼,抬起胳膊胡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闷头就要往探访室里钻。然后就出事了——
“你身上……怎么回事?”
蒋满盈本身就清瘦得过分,最近更是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圈,除了那张老天赏饭吃的娃娃脸还勉强撑住场面,身上其他地方几乎抓不起一点肉。这也就导致所里最小号的蓝灰色学员服,穿在他身上也宽大得离谱,像套在一个移动的骨架上。刚才这么一抬胳膊,动作间,从领口往下,直至腰腹,一览无余。
本来正极度关注他状态的何从遇,自然是一眼就看清了……几乎满身都是医用胶带固定的无菌纱布块,纱布中心还隐隐晕出组织液和淡淡的暗红色血渍。他分明记得进到这里那天,就胸口一处贯穿枪伤,按照正常愈合时间和后续的医疗条件,这么多天过去,应该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最多贴个敷贴,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浑身贴满“补丁”的样子!这不对劲!极度不对劲!
所以,在蒋满盈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没来得及想好任何解释说辞的时候,何从遇已经一把将他拽回了身边,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探访室的门,将陆峥和管教暂时隔绝在外。然后,他拉着蒋满盈,几步走到房间中间的桌子旁,让他背靠着桌沿,转过身。
“我看看。”何从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仿佛有黑色的冰层在凝结。他说着,已经上手,不由分说地开始解蒋满盈领口的扣子。
蒋满盈这才慌了,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口,试图阻止:“师、师兄!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伤,已经好了……”
何从遇法医做久了,还从未遇到过会这样明确抵抗的“患者”。他不由愣了一下,动作顿住,但只是一下。他抬起眼,看着蒋满盈惊慌闪躲的眼睛,重复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听话,别乱动。我看看。”
何从遇的话并不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份不容置疑的严肃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蒋满盈从未见过的暗流,让从来不敢违抗师兄的他瞬间僵住了。他不敢强争,在对上师兄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清冷眸子时,最后一点试图掩饰的力气也消失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缓慢地松开了手指,垂下了手臂,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颤抖。
何从遇不再犹豫,迅速地解开他上衣的扣子,将衣服向两边拉开。更多的伤痕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他专业就是干这个的。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些伤痕大概是什么工具、以何种方式造成的。瞬间意识到什么的他,本来清俊冷白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告诉师兄,怎么回事?”。
蒋满盈不敢欺瞒师兄,但更不敢说出当时围殴的实情,只好尽力轻描淡写地说,“遇上几个……几个以前在延凌时的旧识,产生了一点小矛盾,就……现在已经没事了,都处理好了,真的。”
将一场血腥的仇家报复与死里逃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少年人之间的打闹。这让从来平静如水、情绪内敛到几乎冷漠的何从遇,也无法再保持那层坚硬而冷静的躯壳。
他被迫接受了这孩子被丢在监狱蹲了三年,也接受了他被扔到延凌那个魔窟待了四年,甚至接受了这孩子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来又被送进了这里,但他不能接受,不!是绝对不能忍受,在这种理应受到最严格监管、保证最基本人身安全的地方,还会受到如此严重足以危及生命的人身伤害!
这里的管理者,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保护”在哪里?他们的“管理”又体现在何处?
蒋满盈看着师兄平静地帮他扣好扣子,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们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其实非常相似,他是习惯性的逆来顺受;而师兄,是名字般的顺从所遇,最终都只导向一个结果——接受。默不吭声地全盘接受。
他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但他错了。
这次,何从遇没有再沉默。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直接拉住了蒋满盈的左手,转身,一言不发,拉着他就往探访室门口方向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师兄?”蒋满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跟着走,“干嘛去啊?”
何从遇没有回答。他径直拉开了探访室的门,门外,陆峥和那个管教还等在那里,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带我去见你们的管理大队长。”何从遇直接道,说完了,似乎觉得失礼,略微停顿,补了两个字,却更显疏离与压抑的怒火:“麻烦。”
那个管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清冷斯文的何主任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态度如此强硬。他下意识看向陆峥,寻求指示。
陆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蒋满盈,蒋满盈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只能用口型飞快地暗示:伤!被师兄发现了。
陆峥立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那个管教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