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戒所医务室,蒋满盈在陆峥锲而不舍的追问(以及那五彩斑斓的棒棒糖持续诱惑)下,也将莱德尔那番堪称石破天惊、却又难以用传统刑侦框架完全框定的分析,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叙述过程,因为自身低沉的情绪,算不上绘声绘色,但绝对算得上巨细靡遗,他甚至尽力描述了莱德尔说话时的细微神态、语气转折,以及那些令人心悸的停顿。
这个过程,对他自己而言也是一次艰难而必要的梳理。向此刻唯一可毫无保留信任的陆峥讲述,既是为了同步关键信息,也是为了借由“说出口”这个动作,将脑海中那些尚未消化完全、如同弹片般四处冲撞的爆炸性信息碎片,重新排列、审视、尝试拼接。更深一层,或许也是潜意识里,希望借助陆峥这个经验丰富的“旁观者”视角,帮他理清这团越缠越紧的谜团。
一把找不到锁孔的钥匙,与废物无异。
陆峥托着下巴,听得极其认真,嘴里那颗橘子味的棒棒糖早已被吮吸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白色小棍。他咬着塑料棍,听完后,半晌没说话,然后才吐出一个评价,说不清是感叹还是玩味:“这个外国博士……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蒋满盈自己梳理了一遍,心头的迷雾并未散去多少,反而因为讲述而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其中的矛盾与空白。他等着陆峥这“旁观者”能给出点犀利的见解,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他按捺不住,主动问道,声音里带着点急切:“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峥似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眨眨眼:“想法?什么想法?”
“你听了就没什么想法?”蒋满盈追问。
“有啊。”陆峥很肯定地点头,表情真诚。
蒋满盈立刻关切地看向他,结果对方慢悠悠地接道:“我刚不是说了嘛,‘这个外国博士,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蒋满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好气道,带着点被戏弄的恼意:“我口干舌燥给你讲这么半天,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句废话?”
陆峥被呲了一顿,也丝毫不恼,反而笑了笑,随即正了正神色,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调调:“那人既然说了‘只有你能找到’,那自然有他的道理。要是……”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要是我能找到,那岂不是就没有‘只有’这个限定词了?你说是吧,蒋警官?”
蒋满盈:“……”他没忍住,瞪了陆峥一眼,“你不说废话能死吗?”
“你想知道不是废话的啊?”陆峥反问。
“不然呢?!”蒋满盈恨不得真拿棒棒糖敲他脑袋。
“我应该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我,你不知道吗?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而已,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种烧脑的连环谜案,还得蒋警官您这样多谋善虑、心细如发的文士来抽丝剥茧,我……”他话没说完,就见对方脸色一黑,一把拉过旁边的被子,再次严严实实地把头蒙住,用行动表达了“拒绝交流,此人已死”的强烈态度。
陆峥这才意识到玩笑似乎开过了火。他本意只是想插科打诨,用自己那套歪理邪说,让这只快要被沉重谜团和自责压垮的小猫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解除嫌疑本是好事,但这反而抛入了更深的迷雾,还强行将“找到真凶”这把不知如何使用的钥匙塞进他手里。这感觉,就像把本来在深渊底部绝望仰望的人,好不容易拉到半途,却突然松手,让他因为自身的重量和茫然,在深渊里砸出更深的坑,坠入更冰冷的黑暗。但他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显然起了反效果。
“我错了我错了,不胡说了,你别憋着自己……”陆峥赶紧放软语气道歉,一边上手去拉被子。但这次蒋满盈有意对抗,手指攥得死紧,他一时间竟没拉开。
看来,不出点真材实料的“干货”,是哄不好这只炸毛又自闭的猫了。陆峥心里叹了口气,随即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声音平稳下来,说道:“你现在最大的疑惑,是不是觉得,他的结论完全颠覆了你之前关于刘耀案那个‘杀手’的推理根基。”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要害。蒋满盈抓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任由陆峥将被子拉开。他露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波动泄露了内心的震动。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杀死刘耀的物理能力侧写,更偏向于一个经过特殊训练、力量和技术兼备的专业人士。但如果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个人作案,先不谈他是怎么能让这些人‘自愿’吸食或注射他提供的毒品,那一个具有这种专业背景和身手的人,为什么会选择用‘药物伪造意外猝死’这种方式?仅仅是为了用意外掩盖谋杀?掩盖自身身份背景?还是像博士说的,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他个人的‘签名’?”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继续梳理那令他困惑的矛盾点:“如果后期因为某个‘刺激’导致他行为升级、模式变化,那在刘耀身上,他就彻底暴露了这种他一直费心掩盖的专业背景和暴力倾向——在体内安非他命剂量本已足够致死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附加的扼杀导致机械性窒息,随后还塞入木炭条作为……莱德尔博士说的‘表白’。而且这一切,发生在404这样一个相对封闭、人员固定、又在深夜的‘准密室’环境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迷茫:“不论怎么想,都觉得每一个追加的举动,都很多余,且无意义。最主要的是,他进行了这么多‘无意义’的动作,现场却干净得像被彻底清洗过,没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物理痕迹。除非是幽灵或者真正的鬼魂,否则我不觉得任何‘人’能完成这一切,然后消失于绝对的无痕之间。莱德尔博士说我之前陷入了某种思维定式的盲区,之前我没觉得,现在……我倒觉得,我可能真的陷进去了,而且陷得很深。”
陆峥仔细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蒋满盈说完,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陆峥才开口,“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之前太沉浸于自己的推演,而现在又太信任莱德尔的判断?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从而完全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全部思考?”
他看向蒋满盈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但真实情况可能是,你想的不一定都错,他说的也不一定都对。他自己也强调了,他只是根据现有卷宗资料,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和可能,并不是说这就是唯一的真相。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在这个前提下,你觉得,能从你现在的盲区中走出来一点么?”
蒋满盈仔细思索着这番话,仿佛有一道细微的光,照进了混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丝释然,他看向陆峥:“你不是说,你是有勇无谋的武夫吗?这像是武夫能说出来的话?”
陆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这就是刻板印象了。武夫那也不是完全有勇无谋嘛。打仗要是不动脑子,光凭武力硬冲,那死的可快了,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为了能活得久一点,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回来领功劳……哦不,是回来继续为人民服务,这不得稍微长点脑子,多少学点兵法策略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人,真的是,胡说八道起来眼都不眨,逻辑还一套一套的,最后倒成了别人不对。蒋满盈心里只剩一句感叹:果然,杨慕的朋友,一个个都是诡辩的王者,跟他们辩论,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但又不得不承认,陆峥这番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碎了他心里那堵因为莱德尔分析而筑起的、自我怀疑的高墙。
他转向他自己最不了解,陆峥最了解的宋彪案,问道:“之于宋彪案,你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或者想法吗?”
陆峥收敛了笑容,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冷峻:“如果真的有,我早拿出来跟冯春交换了,以换取我的人身自由,好继续执行我的保护任务,而不是被铐在那里干等。”
这个回答在蒋满盈预料之中。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决定转向他心底最抗拒、但或许真正隐藏着突破口的陈克治案。那个他亲眼目睹死亡、却完全无法理解过程的案件。
陆峥却在他开口前,近乎平铺直叙地复述了他当时经历的一切。然后,他话锋一转,接上了之前的话口:
“但我倒是因此,更加确证了你那个猜测——‘那个人’的确有篡改或者操纵监控系统的能力。只是不知道,那回你有意引导李彦成追查的监控,后来有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他顿了顿,将这个暂时无法求证的信息搁置,“而且很可能,不止是监控系统……”
蒋满盈立刻想到了当时的混乱源头:“你是说……消防警报?”难道有人能对消防主机动手脚?又或者,不是动手脚,而是更简单的,时间差诡计?直白来说,就是类警报声音响起和火警装置被拍碎之前存在先后的短暂时间差……如果警报装置是在陆峥出来后才人为拍碎……但这应该很明显会被查出来才对?按理说,冯春不可能不追查这个,警报显示时间信息,以及电脑系统日志。他虽然对此不使用特别了解,但专业人士应该很容易查出来吧?
陆峥点头,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有时候,越简单的诡计越有用,留下的痕迹越小,也就越接近‘无迹可寻’。如果对方真的有那个能力影响监控,自然也有能力在时间记录上做点小文章而不留明显破绽。”
蒋满盈轻轻蹙起眉头,沉吟道:“可这样……一个人恐怕没法做到。需要有人即时配合。这岂不是从根本上推翻了莱德尔博士同一个人的推论?”
陆峥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只是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个人呢?”他看向蒋满盈,“就和刘耀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