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队,今天可有好些了?”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不请自入,还是像上次一样的熟门熟路,仿佛多年未见的亲密挚友。但实则这不过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前两次都谈不上愉快——当然,莱德尔似乎很愉快,不愉快的只有杨慕。
这一次,说不上愉快,但杨慕至少有心理准备了。韩岷既然出现在市一院,那么他负责“保护”的这位非人哉艺术品自然也就相距不远。他甚至在心底默数着时间,果然,一阵轻快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不容忽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后,病房门被再次推开,一道与这弥漫着消毒水与药味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香风”就率先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
杨慕望着眼前这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过于完美的脸,努力压下胃部因香气过浓而产生的不适,以及心底那丝被“突袭”的微恼,努力摆出几分社交性质的浅淡笑意,“劳你记挂,好多了。”
“那就好。”莱德尔微微一笑,蓝绿色的眼睛在病房顶灯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他走近两步,语气自然地接道,“你家那位,可很关心你呢。”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精准地刺入了杨慕刚刚维持住的平静表象之下。他胸腔里那根名为“蒋满盈”的弦,被骤然拨动,发出激烈到近乎疼痛的嗡鸣,所有警惕的警报在脑海中直接拉满。但他没有立刻看莱德尔,而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随后进来、正在小心关门的韩岷。眼神里的疑问几乎化为实质:你们去做了什么?对我家小猫做了什么?
莱德尔却像是浑然未觉,他姿态闲适地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我还跟小满盈说,正好要来这儿探望杨支队,能帮他带句话呢。”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目光含笑地看向杨慕。
杨慕的视线不得不转回,紧紧锁定莱德尔,等待下文。关心则乱,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有意为之。
可莱德尔却只是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要让杨支队失望了。小满盈说……他没要带的。”他顿了顿,欣赏着杨慕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才慢悠悠补充,“但他现在一切安好,杨支队大可放心。哦,杨支队要是有想给小满盈带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哦,我应该很快又会去那里。不客气。”
杨慕:“……没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点被看穿心思的微恼和勉强装出的镇定。他暗自咬牙,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这人牵着鼻子走。
“那行吧。”莱德尔微微耸肩,似乎对此结果有微末的失望,但脸上那抹优雅的笑意并未减退。
韩岷就落后两步,等他关好门走过来,这边洋娃娃博士的“社交寒暄”已经利落结束,以至于本来在杨支面前还算随便的他,再次被这非人的对话节奏和内容弄得有点懵,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略显无措地攥着手机,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误入大神对弈现场的小学生,试图从当前无形的精神冲击波中,找个安全又合适的话头。
莱德尔竟然也没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陈设,最后落回杨慕身上,仿佛在等待主人继续发言。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十来秒,这种沉默比对话更让人不适。杨慕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动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带着探究:“博士怎么会知道满盈的情况?”偏偏只有这个,他没法装作若无其事,没法不追问。
莱德尔似乎就等着他问,“你们的全局长和卓副局长,请我帮忙看看强戒所那边的系列猝死案件。所以我昨天早上去了,今天接近中午才回来,补了个必不可少的美容觉,这才收拾妥帖来看杨支队的。”他抬手轻轻拢了拢一丝不乱的浅棕色长卷发,“不然带着一身熬夜的倦容和……腐气,来探望朋友多失礼。”
杨慕:“……”
这艺术品是不是在内涵他臭了?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闻了闻自己身上——除了浓淡不一的药水、消毒水味道,倒也没闻见什么明显的“腐气”。但比之香味堪称“刺鼻”(他是这么认为的)的莱德尔,他身上的味道必然不会太美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收紧,将白色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颗脑袋。心底迅速打定主意:等回去做饭的吴执回来,非得让他帮忙再好好擦洗一遍不可,或者……他自己试试能不能去浴室简单冲一下。他现在感觉好多了,应该可以。
迅速在脑中规划完“个人卫生整改计划”,他才将有些纷乱窘迫的心绪强行拉回正题。全局请的外援……竟然是这个人?那位这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杨慕在心底默默评价了一句。这种背景成谜、行事诡异、智商高到危险的非人哉都敢往核心案子里请,真的是……不知道该夸他魄力惊人,还是该说他病急乱投医。
莱德尔对杨慕那明显的小动作视若无睹,神色自若地继续道:“小满盈的嫌疑已经解除了,所以杨支队您不用太过担心。”
这么快?这艺术品效率高得有点离谱了。杨慕心底讶异,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探究欲。他稳住心神,问道:“博士是怎么帮他解除嫌疑的?还请不吝赐教。”姿态放低,毕竟在请教。
莱德尔轻轻一摆手,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不存在的灰尘,“很简单啦~杨支队一看,也就明白了。那是系列案件,起始点是朱建强,发生在将近三个月前。我们的小满盈才进去十天左右,从时间线上,当然第一个就能排除了嘛~”
杨慕:“……”
这个人对“简单”二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这关键的哪里是时间排除本身?关键是并案的依据!凭什么认定前后跨度数月、死法各异的案件是同一系列?是同一人所为?更重要的是,什么叫“我们的”?谁跟你“我们”?!那是我家的!
但看在对方的确帮了大忙、解了燃眉之急的份上,杨慕决定暂时“求同存异”,保持表面上的“礼貌”。所以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判断依据?博士能否再详细赐教一二?”他需要核心逻辑,不仅仅是结论。
莱德尔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追问,优雅地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如鹌鹑的韩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语气轻快:“具体的,就让小岷仔跟杨支队你说吧。另外,小岷仔还有其他……嗯,比较重要的信息要跟你汇报呢。”他说着,然后非常自然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一边开机一边对杨慕说:“我呢,也还有点资料要整理,明天监狱访谈要用。今晚看来是去不了市图书馆了,权借杨支队这病房一用,清净整洁,与图书馆无异。总之我就自便了,你们聊吧,不用管我。”
说罢,他竟然真的掏出一副降噪耳机,若无旁人地戴上,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跃动,屏幕幽光映着他昳丽而专注的侧脸,瞬间沉浸入自己的学术世界,将其他闲杂人等全部摒除在外。
杨慕:“……”
韩岷:“……”
两人面面相觑,被这反客为主的“自便”操作弄得一时失语,沉默了快有两分钟,才能勉强从那位瞬间进入人机合一状态的非人哉生物身上,艰难地收回近乎凝固的视线,将注意力拉回到彼此之间。
杨慕眼角余光仍关注着旁边的莱德尔,嘴上对韩岷道:“强戒所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韩岷连忙凑近些,他先大概把他们去到强戒所后的经历,颠三倒四、掺杂大量个人情感地讲了一遍。他唠唠叨叨,说的重点基本全是他跟小班长的互动。对于莱德尔如何抽丝剥茧、逻辑推演、最终锁定朱建强并解除蒋满盈嫌疑的关键过程,他只用两句含糊的话带过,重点突出了博士“很确定”地说“不是他”以及“让放人”的强势态度。
杨慕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过于流水账,且重点严重偏离。他再次用余光确认莱德尔的状态——对方戴着耳机,目光凝驻屏幕,指尖飞舞,对这边的低语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完全隔绝了外界。他转向韩岷,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将声音压得更低,“就这么简单?”
韩岷一愣,随即明白是案子的事,点头道,“对,就这么简单。”他似乎并不觉得小班长能作为嫌疑人,也没觉得解除嫌疑是件大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值得深讨吗?
杨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耐心。他只得深入追问道,尽量让问题具体:“并案依据。博士凭什么认定,之前的猝死和后来的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就凭……都是猝死?”
韩岷又是一愣,但看杨支是真心关心,所以努力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博士好像说……是‘Signature’?还有什么什么……莫得、莫得什么软底?这个没太听懂。说那些人体内都有相似的玩意儿,死因也差不多,就算看起来手法不一样,但根子是一样的。哦对了,他还说,后来案子变多、变复杂了,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可能就跟小班长进去有关。最后还说,朱建强是通向真相的大门,小班长是那把关键的钥匙,反正神神叨叨的,我也听不太懂。大概……就是这样。”他摊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信息依旧零碎,充满了韩岷式的粗糙转译,但比刚才多了点实质内容。杨慕快速消化着这些关键词。犯罪惯技(Modus Operandi)和签名(Signature)……如果是基于毒理分析和死因的深层一致性(心源性猝死),而非表面手法,那倒是有并案调查的可能。“刺激”导致行为升级、模式变化,这也符合一些连环犯罪或偏执型犯罪的心理行为模型。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冯春真就这么听他的,把人放了?”杨慕确认道,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硬性证据没有,就凭一番逻辑推演和心理学分析,几句话就能让冯春那种老刑侦把人放了?这实在不像冯春谨慎,甚至有些保守的性子。
“对啊。”韩岷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已经有津大投毒案的先例在前,冯支队对博士的信任度很高。而且博士是当着好几个人面,很确定地说‘不是他’,还让放人,说了两次。冯支队于公于私,都得给这个面子。”
杨慕点了点头,胸中那块巨石似乎下落了一些,但外边似乎裹了些成分更复杂的东西,但他现在还分辨不清明。不过眼下,嫌疑解除总是好事,至少满盈的处境会改善许多,陆峥也能回到他身边,安全应该更有保障。这件事,他可以暂时从最紧迫的待办清单上划去。
随即,他想到莱德尔关于朱建强是系列猝死案真相之门的断论。而他则觉得朱建强是渣土车肇事案的真相之门。或许,这本身就是同一扇门,又或者,是通向同一个黑暗密室的不同入口。不论如何,朱建强此刻成了串联多条线索的关键枢纽。
他必须立刻确认一件事——梁渡那边关于朱建强死亡和火化的调查,到底有没有确凿结论。死亡和火化的,到底是不是朱建强本人?这是验证“诈死”假说的关键。
正常情况下,他一个电话就拨过去了,直接快捷。但现在,病房里多了个背景神秘、立场莫测的莱德尔博士。当着他的面讨论如此核心的侦查方向,显然不明智,跟自杀无异。
杨慕示意韩岷稍等,然后拿起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梁渡:「朱建强死亡及火化,是否已百分百确认为本人生体?速回。」
点击发送。他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才稍稍安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韩岷身上。他想起了莱德尔刚才的提醒,问道:“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汇报,是什么?榆林那边有消息了?”
韩岷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适的事情,眉头紧皱,嘴唇张合了几次,都没能顺利发出声音,仿佛那信息卡在喉咙里,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他最后干脆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接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与榆林郑支队长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有些发颤地划动着屏幕。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作为“开场白”的切入点,声音干涩:“杨支,您还真猜准了。杨晓燕,还真不是那个‘红姐’。”
杨慕目光关注地看过去,“哦?怎么说?”
“他们……发现杨晓燕的尸体了。”韩岷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具体的……我说不出口,太……您自己看手机吧。”他说着,将手机递了过去,眼神有些回避。
杨慕心下微沉。什么消息能让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的韩岷,露出这种近乎恶心的表情?他们这些年经办的重案要案不少,尸体状况再惨烈,也不至于……
他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郑支队长的信息很长,分了好几条。他快速地浏览着,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瞬间明白了韩岷为何是那种反应。
榆林那边的确通过道路监控反向追踪,锁定了李登昌曾祖孙被“看管”的民房。他们行动迅速,摸进去,控制住了院子里的几个看守,过程顺利。就当带队的刘副支队长觉得危险解除,试图靠近屋里那对看似惊恐无助、紧紧相拥的“曾祖孙”,准备安抚他们、带离现场、询问情况时——
李登昌突然掏出一把剔骨刀,死死抵在了李小峰的脖子上。
他眼神狂乱,要求警方立刻放他离开,否则就当场杀了孩子。孩子吓得嚎啕大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干警都措手不及,但迅速镇定,展开谈判,反复表明身份,强调是来救他们的。但李登昌只有一个要求:让他走,不许跟,否则同归于尽。
为了保护孩子,刘副支只得表面同意,同时暗中调度。李登昌挟持着孩子离开民房,声称只要警方不跟,他会在下一个村口放下孩子。
他们只能远远跟着。然而,还是晚了。
李登昌的确把孩子放在了下一个村口。
但放下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颈动脉被割开,血流了一地。
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登昌本人,则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乡间错综复杂的小路和山林中。刘副支带人带着警犬搜捕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