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审讯被抓的那些“看守”,结果更令人心惊。他们供认,李登昌才是他们的上级,是“老板”,他们一切行动都听李登昌指挥。包括李永峰跳楼那天的所有行动。根本不存在什么挟持。
侦查方向瞬间一百八十度逆转。警方立即将重点转向调查李登昌本人及其社会关系。结果,在李家荒废已久的老宅后院,挖出了杨晓燕的尸骨。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少说也有三四年了。也就是说,她当年“失踪”之时,很可能就已经遇害。死因是后脑遭受多次钝器猛烈击打,颅骨粉碎性骨折,凶器疑似铁锨、榔头一类的沉重农具。
而让韩岷感到生理性不适、让杨慕也胃里翻腾的,是后续尸检和调查发现的另一个骇人事实:
DNA鉴定显示,李小峰的生物学父亲,根本不是李永峰。
而是他的曾祖父,李登昌。
而且,根据李小峰的骨龄和杨晓燕的年龄推算,当她怀上李小峰时,甚至还未成年。此事一直隐瞒到杨晓燕肚子再也瞒不住,才让李永峰和杨晓燕匆匆“结婚”,对外宣称李小峰是“早产”。邻里虽然觉得怪异,但碍于杨晓燕本就是杨家送给李永峰的“童养媳”这层扭曲关系,竟也无人深究,更无人报警。而且,李登昌的风评,好的离谱。更多的是说,养了李永峰这么个白眼狼,都是可怜老人的。而且随后杨晓燕也跑了,曾孙子也丢了,老人疯了一样四处找孩子,哭诉无门,更是拉足了同情票。也是因此,李永峰在逃这四年,他们根本没往李登昌身上想过,更不要说将其列为侦查重点了。
韩岷看到杨慕抬起了头,知道他已经看完,强忍着喉咙里的翻涌,哑声道:“杨支,李登昌……真不是个东西!不,是畜生都不如!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杨慕没有立刻回应这句充满愤怒与无力的斥骂。他将手机递还给韩岷,动作有些缓慢,仿佛那手机有千斤重。他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消化着这巨大而肮脏的信息量。
“杨支,”韩岷接过手机,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您说……这些事,李永峰他知道么?”
杨慕依旧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只有他本人知道了。”知不知道,天差地别。知道,那李永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更加晦暗难明;不知道,那他或许也是一个活在巨大谎言与耻辱中的悲剧人物。这关乎侦查方向,甚至关乎案件定性。而现在,李永峰已死,死无对证。就连杨晓燕的真正死因和遇害细节,也因李登昌在逃而难以彻底厘清。
“李登昌……还是没消息,是么?”杨慕问,声音有些沙哑。
“郑□□边还没最新回复,应该是没有。”韩岷摇头。
又是“等”。只剩下“等”。
之前,他们根据有限信息,推断是“上边”用李登昌曾祖孙的安危威胁李永峰,逼迫其跳楼。因为表面看,李登昌是李永峰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养大他的祖父),李小峰是他的独子,这个推断合乎情理。但现在,这层“亲情”的面纱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畸形恐怖的内核。李永峰对这对“祖孙”的真实感情是什么?也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但不论李永峰知不知情,这个李登昌的“层级”恐怕要比李永峰高得多。甚至有可能,李永峰就是他一手培养、操控的。杨晓燕,或许是偶然发现了李登昌的秘密勾当,试图举报或逃跑,才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只是不堪受辱,他想着,时间线或许会更早些。毕竟李小峰当时已经快三岁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基于现有碎片的推测。真相,或许比想象的更加黑暗。而钥匙,依然握在那个在逃的李登昌手里。
病房里再次陷入凝滞的沉默,只有莱德尔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规律得令人心烦。
直到杨慕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沉重的空气。是梁渡的回复。
杨慕立刻拿起查看。
梁渡:「杨支,我亲自去了强戒所最近的那家殡仪馆,调阅了原始记录,也询问了当时的经办人。他们提供的火化登记表、遗体交接单、以及当时留存的遗体照片,都确认当时接收并火化的遗体,登记信息与朱建强入所登记、以及分局法医检验报告完全一致。我也去找了他的养父母,吃了闭门羹,没能见到人。但殡仪馆方说养父母也没到场,所以见不了面也不那么重要。目前从现有书面和影像证据链来看,至少可以确认,入所、死亡、火化的档案记录主体,是同一个人,这个应该没有疑问。」
杨慕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排除了“诈死”的可能。
那“幽灵司机”到底是谁?他如何能开着朱建强的车,制造车祸,然后人间蒸发?难道真是“鬼魂”?
突破口在哪里?侦查方向又该转向何方?
一筹莫展。手里似乎抓住了什么,但那东西滑不溜手,转眼又消失在迷雾里。
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还是朱建强。莱德尔说,他是“门”。
既然门内可能是幽灵,门外是团团迷雾。
那这扇“门”本身呢?
他是怎么成为这扇门的?
入所。
他是怎么入所的?
他记得梁渡最初的汇报里提过一句,朱建强是被人“举报”的。
那么,举报人是谁?
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问题,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杨慕眼神骤然一凛,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出他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他再次拿起手机,快速给梁渡发去指令:「梁渡,立即查清当年朱建强被拘留的具体举报人是谁。身份、背景、举报动机、与朱建强的关系,所有信息,不惜代价,挖出来!」
发送。等待回复。
他想知道,举报人会不会就是“幽灵”的制造者?或者,是推动朱建强成为这扇“门”的那只暗手?
但,还是只有等。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还有。
那就是想。
在信息到来之前的空白期,他必须更用力地想。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想线索之间可能的勾连,想对方每一步行动背后的逻辑。
杨慕深深地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枕头里,仿佛这样能隔绝外界的干扰,让思维在寂静的黑暗中高速旋转。
韩岷在一旁看着,以为杨支是累了,需要休息。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或许该请莱德尔博士先回去?但莱德尔仍旧沉浸在他的学术世界里,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两个人他都“不敢”打扰,只好悄悄地移到窗户跟前,观看那些无聊透顶的景色。
直到——
“嘿,这是什么情况?”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带着点疑惑和调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病房里这种近乎诡异的双重静默。
韩岷眼睛一亮,立即回头,声音里带上了点雀跃:“小执哥!”
“嘿,你个海胆头回来了啊!”吴执拎着一个保温饭包走过来,探头往病房里一看,乐了,“哟,这两位干嘛呢?一个赛一个的深沉。互相熬鹰呢?还是比谁能先修炼成仙?”
他声音不小,但病房里的两位“高人”似乎都开启了顶级屏蔽模式,对此毫无反应。
吴执耸耸肩,把晚饭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对韩岷招招手:“得,咱这是误入人家高维度生物通过脑电波交流的现场了。走走走,门口聊去,别打扰大神们闭关参悟。”
韩岷在走廊里,仍然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边莱德尔的背影,算是视线之内,也就放心地跟着吴执低声聊起天来。
而病房里的杨慕,其实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甚至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空乏已久的胃开始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但他左眼睁开一条极细的缝,瞥了一眼旁边的莱德尔。那人依旧如同老僧入定,指尖仍在触摸屏上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不能输。
杨慕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个“瘫痪水母”,快给我好好想!想不到有价值的、突破性的东西,就不许吃饭!饿着!
思路在饥饿和压力的双重刺激下,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重新闭上眼,将外界彻底隔绝。
也就没有注意到,在他重新沉浸于思考的海洋时,旁边那位仿佛与世隔绝的莱德尔博士,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带着玩味的弧度。
有趣。他在心底无声地道。
但外在,他仍然专注眼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