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病房里，杨慕手里那份由吴执“赔罪”加“庆功”双重名义加持的鲍鱼海参蛋炒饭（至尊豪华版）已快见底，而眼前这位自觉在漫漫追爱路上取得“里程碑式重大进展”、并因此慷慨解囊（咬牙多增加了海参鲍鱼各一只）的饭局发起人，此刻竟然还没有任何要离开、奔赴市局法医室继续“骚扰”他家何主任的意思。
吴执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是百无聊赖地翻着他那支老年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杨慕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问了，对方却像是心有灵犀，先一步抬起头，脸上那点散漫收敛，换上一副难得一见的正经神色：
“嘿，小水母，跟你说件有趣的事儿。”
杨慕微微挑眉，表示在听。
吴执似乎在手机那屏幕上又滑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按熄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向他，声音压低了少许：“恒悦背后真正的老板，叫荣恒。影院名字里那个‘恒’，就取自他名字里的‘恒’。”
杨慕拿勺子的手指不由得顿了一下。这信息他昨天已经从何从遇和戴蒙那里先后得知，但此刻从吴执口中，以这种闲聊般却又带着明确指向的语气说出来，依旧让他心头微凛。他停下吃饭的动作，目光更加专注地望向吴执。
“这是想碰瓷大小林董那‘恒平’集团的么？还是想复制恒平成功的路径？”吴执语气随意，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讽刺，“不过看他这发家史，细细琢磨，还真有那么点相像。恒平最开始，是大林董为了寻找被人贩子拐走的弟弟小林董而成立的，所以从一开始就走的是完全公益、近乎免费的全民基础体检和DNA鉴定路线，这才在极短时间内积累了海量的用户基础数据和民间口碑。直到后来才逐步发展出分层收费的司法鉴定和高端医疗服务。小林董回归、正式执掌集团后，才开始大力建设尖端生物实验室，引进全球顶尖设备，挖角行业精英，这才一步步坐稳了行业绝对龙头的交椅。”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而这个恒悦……最开始走的也是超低价和高端价两个极端分层的路子。用低到不可思议的票价吸引海量客源，用顶级奢华的‘尊享厅’创造主要利润。而且，很多最初被低价吸引来的客源，后期有很大一部分都‘升级’成了高端体验的消费者。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恒悦就挤垮了周边好几家老牌影院，成了本市规模最大、客流最旺的影城。这扩张速度，这商业模式，不觉得眼熟么？”
杨慕沉默地听着，心底那副关于荣恒的模糊画像，正被吴执用冷静的语言一点点描绘出更清晰的轮廓。但他仍是不解吴执此刻突然深入剖析此事的用意：“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而且，了解得如此深入。甚至比他目前得到的消息还要深入得多得多。
吴执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小水母，你看我很像傻子吗？”
杨慕一噎，所有到了嘴边的搪塞或解释，都被这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反问堵了回去，梗在喉头。
“恒悦不简单。那地方，不对劲。”吴执收回那略带压迫感的视线，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凝重，“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查了查它的底，看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好提前做点准备，防着他们再对遇哥不利。”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却又重若千钧，“当然，也防着他们对你，或者对你家那只……现在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自闭的小猫不利。”
杨慕彻底明白了。那样明显异常的夹层布局，他这智商一百八的发小，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或许，从何从遇“迷路”受伤回来，吴执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不动声色。他确实……严重低估了这位发小平日隐藏起来的敏锐和洞察力。吴执智力和行动力都是顶级的，只平时被他玩世不恭没个正形的样子给掩盖了，显现出来的几分机灵，也更像是些不入流的小聪明。就连他有时候也会忘了这件事。但看不出，看不透，不代表没有。别的不说，正常人谁能一手拿下五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硬核学位？这都还是因为当年跟吴叔赌气，吴叔说他学什么都半途而废，换专业比换衣服还勤，结果这位爷一声不吭，用事实把所有专业都给一口气学通了，绩点亮瞎眼的那种，然后五本烫金的学位证直接拍在吴叔书桌上让他老人家好好“欣赏”。此事一度在圈内被盛传为一段无法复制的传奇，而他本人也被私下戏称为“时间管理大师”，鬼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在相同的时间里，完成了常人五倍的学习量，他们后来复盘也没算明白时间账，甚至一度开玩笑怀疑吴执是不是找了人做了五本假证。还扬言说要去举报他。当然后来不了了之。
吴执左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将话题拉回荣恒身上：“这个荣恒，五年前还名不见经传，只是郊区一家小型运输公司的老板，据说最早是跑渣土车起家的。四年前，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突然贷到一笔巨款，买下了市中心一块闲置了快半年的地皮——就是原来凌美医美那块地。他将原本的建筑全部推倒，连地基都挖了重做，请了据说很牛的设计师，打造了现在这座五层的恒悦影院。然后，还真被他走通了这条路，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他的老本行运输生意也没丢下，反而借着影院项目的资金和人脉，迅速扩张。现在主要分两家：一家是主要负责建筑垃圾清运、废料处理的恒运环保科技；另一家是主营城市基建物料运输和部分高端冷链物流的……”
杨慕几乎与他同时开口：“恒途特种车辆运输公司。”也就是，那辆协助“川剧变脸”黑车完成伪装的轿运车所属公司。
吴执没有任何惊讶，甚至都没点头回应这个默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这三家公司现在都在各自领域算站稳了脚跟，且小有名气了。哦，对了，这个荣恒，不止涉足运输、建筑和娱乐业，他甚至还曾短暂染指过爆破业。投资了一家叫恒安的爆破工程公司。”
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但很可惜，这家公司不怎么‘安’。据说因为一次严重的爆破操作事故，不止导致现场主要的爆破工程师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公司也因此背上了天文数字的伤亡赔偿和无穷无尽的安全生产调查，没撑过半年就资金链断裂，破产注销了。荣恒大约觉得这行水太深、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也就果断放弃了，转而更加专心经营他的建筑运输和影院生意，倒是做得风生水起，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肥水不流外人田，荣家那些七拐八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基本都被见缝插针地塞进了这三家公司的各个关键或非关键岗位，随时都能拉出一支唯他马首是瞻的‘荣家军’。”
吴执身体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而这些人里，有一个人，跟你杨大支队长尤其相关。”
“荣易？”杨慕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Bingo.”吴执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荣恒，算是荣易的远房表叔。远到可以忽略不计那种，但这层关系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不是么？”
有点过于能说明问题了。杨慕闭了闭眼，将混乱的线索在脑中快速排列组合。荣易的死谏，荣恒的崛起，恒安的事故，恒悦的异常，恒运的涉案，恒途的协助……所有这些分散的点，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荣恒。
他沉吟片刻，忽然拿起手机，直接给戴蒙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戴蒙，夜莺酒店外面公厕地下那个爆破点的炸药残留物，理化检验那边，最终的分析鉴定报告出来了么？”
戴蒙应声去问。过了一会儿，回电过来，语气有些不确定：“杨支，算有，也不算有。”
“什么叫‘算有，也不算有’？”杨慕皱眉。
“是这样的，”戴蒙解释道，“从现场提取的未完全引爆的炸药残留物中，分析出的炸药成分、配比、以及最关键的——封装和起爆‘手艺’，跟市局爆破专家数据库里一个已经备案登记的爆破工程师——杨建成——的技术特征高度匹配。几乎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流派的手法。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个杨建成，档案记录显示，他在三年前，就死于恒安爆破公司那场严重事故了。事故后，杨建成家人在获得一笔赔偿后，也都搬离了原籍，如今下落不明。他当时所在的恒安公司，也在事故后不久就因巨额赔偿和调查倒闭破产，公司从上到下的管理层和员工都作鸟兽散，现在基本都找不到了。”
幽灵开车，鬼魂爆破。他们还真爱玩这一套。杨慕心底冷笑，但寒意更甚。他立刻追问：“那背后的老板荣恒呢？”
“谁？”
“恒安的老板不是荣恒？”
戴蒙却立即否定：“不是，杨支。恒安记录在案的法人代表和实际负责人叫万幸，他在公司破产清算后，据说因债务和压力过大，跳楼自杀了。等等，我查一下关联记录……”听筒里传来快速的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戴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杨支，您刚说的是荣恒？”
“嗯。”
“记录显示，荣恒确实是恒安公司的投资人之一，持股比例不小，仅次于万幸。但蹊跷的是，在那场致命事故发生前大概半个月，他就已经完成股权转让和撤资手续，全身而退了。也正是因为他突然抽走大量资金，导致恒安资金链瞬间紧绷，运营困难，才在事故发生后无力承担巨额赔偿，迅速破产，老板万幸也因此被逼走上绝路。”
杨慕：“……”他沉默了两秒，才沉声问：“没人去问过这位投资人么？”
戴蒙在那边又翻了翻电子档案和询问笔录，最后说：“记录显示，今年三月十八日，确实有侦查员去找荣恒做过一次简单的问询。但荣恒的回复很官方，说是当时因为整体经济下行，他个人其他生意资金大幅缩水，需要回笼资金保证主业，所以才低价抛售了恒安的股份，专心经营自己的运输和娱乐生意。他甚至对侦查员表示，很‘庆幸’自己撤资及时，不然就被恒安这个烂摊子彻底拖下水，血本无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