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去?”
冯春一转头,发现蒋满盈一声不吭,径直朝会客室外走。莱德尔博士临走前说,这个人会带他们找到真凶,他还想问问具体从何找起呢,怎么一转头,这“钥匙”自己倒先要溜了?他急忙追过去问道。
“回禁闭室。”蒋满盈脱口而出。
这倒不是使性掼气,而是被莱德尔那番信息量爆炸的分析冲刷后,他的大脑如同过载的电路,一片混乱的空白。情感和生存本能上,他下意识地想退回那个唯一确定的、熟悉的、甚至可悲到能称之为“安全”的环境。禁闭室,无疑是那个首选。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那种被严格界定的物理空间与行为规则,那套规则虽然严酷,却简单明了。除了那个四壁空空的囚笼,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也不知道该如何以“非嫌疑人”的身份走出去,怎么跟外面的人正常相处。尽管莱德尔从逻辑上解除了他的嫌疑,但那位博士也说得很清楚——“你,只是他们需要的那个‘答案’,而非真实的答案。”真凶没有落网,他们仍然需要一个明确的靶子。他无疑还是那个最“合理”、最方便的“答案”。所以,他的处境或许并未发生本质的变化,除非真凶被抓获。
又或者……情况可能更糟。他不知道莱德尔博士到底是怎么看出凶手跟他有着那种可以被称之为“表白”的扭曲关注与联结。光是想到暗处可能有那样一双眼睛,以那种方式“注视”着自己,就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寒。真的只有他能找到吗?怎么找到?如何尽快找到那个疯子,让他停止制造更多的死亡?他完全没有头绪,一丝一毫都没有。他甚至害怕冯春下一句就是问这个。
可世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冯春似乎被他那句“回禁闭室”给噎了一下,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忽略了这不合时宜的回答,紧接着问出了那个蒋满盈最害怕被问到的问题:“博士说,你能带我们找到真凶。你想从哪儿开始?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蒋满盈无言以对。他停下脚步,与冯春面面相觑,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半晌,他嘴唇翕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朱建强。”
他从卷宗上看见了这三个字,莱德尔指出的起始点,那扇“门”。他这把所谓的“钥匙”根本不知道锁孔在哪,更不知道怎么开锁。或许,那扇“门”本身才是关键。实在不行,直接砸破那扇门呢?不是更直接么?
冯春看到对方似乎言尽于此,也不再多问,立刻回头命令身边的侦查员:“重点排查朱建强!集中精力,挖这个人,入所原因、死亡前后所有细节、接触过的人、办过的事,特别是他的社会关系,给我像过筛子一样细细地筛!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
侦查员领命匆匆离开。冯春这才转向蒋满盈,语气缓和了些:“从法律程序上讲,对你的高度怀疑已经解除,你恢复了相对自由。所以,不要再去禁闭室了。之后是在医务室观察,还是回原宿舍,得看所方的安排和管理。”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旁听的贾灿。
贾灿轻轻点头:“我会安排”。
“麻烦了。”冯春道。
贾灿的目光在蒋满盈缺乏血色、神情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旁边神情关注却难掩疲惫的梁卓明,沉吟道:“先在医务室观察,把身上的伤养好。宿舍……我再看看情况。”一直空着,没再安排人进去——当然也没人肯再进去。就连隔壁两间宿舍的学员都吵着闹着要搬离,觉得是“凶宅”,避之唯恐不及,贾灿已经亲自出面“安抚”好几回了。再一个,那幢楼主要是新入所学员的急性戒断期临时安置点,蒋满盈的急性期已过,按规定也该调整宿舍了。目前情况特殊,安置在医务室,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梁医生,人交给你了。”
梁卓明点了点头,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层冷硬的疲惫取代,声音也有些发干:“跟我来。”
蒋满盈看了一眼梁医生明显不悦的脸色,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像个自知闯祸、等待发落的孩子,默默跟在了梁卓明身后。
冯春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做。他得亲自去把那位身份特殊的“学员”——陆峥,给放出来。毕竟代表着全局的意志,他得出面。
解除临时监管措施,告知后续安排,陆峥神色平淡地听完,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左手握着被手铐硌出明显淤肿、甚至破皮的右手腕,缓缓地、一圈圈活动着筋骨,语气随意地问:“人现在在哪?”
“医务室。”
“贾灿呢?”
“估计在办公室。”
“知道了。”陆峥一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只身离开了。脚步干脆利落,甚至没看冯春一眼,留下这位支队长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这回似乎真惹着这位爷了。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特勤,在任务期间被自己人抓了个现行,还铐了一天两夜……的确是……也难怪人家心情不好。
算了,先不管他。冯春摇摇头,将这点尴尬甩开,思绪迅速回到案子上。他随即想起,之前梁渡过来调阅的,似乎就是朱建强的卷宗资料,说是那辆肇事渣土车的原关联人,准确来说,是原司机。这个朱建强,人进来得莫名其妙,死得莫名其妙,死后更是莫名其妙地以“幽灵开车”的方式,制造了袭击押运车的惊天大案。现在,他又成了系列猝死案的起点。
这个朱建强,恐怕真就是通向真相的那扇关键大门,不只关乎系列猝死案,也可能关乎渣土车肇事案。
为今之计,就是集中火力,深挖朱建强这根藤,然后看具体情况,判断能否与渣土车案并案侦查。如果能并案,按照管辖和性质,这案子恐怕就该移交给一支队了,他或许就能从这一团乱麻的猝死谜案中脱身,腾出手来好好追捕那个在逃的周少康了。再抓不到人,万一博士那边真出了什么危险,那可就彻底完了。而且,老这么全天候占着一支队的的精锐骨干,于情于理也不好跟杨慕交代。
梁渡一个人只怕还挑不起这么复杂的连环大案。杨慕……如今仍在重伤休养,关键人还在停职调查期,分局那边的审查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汪城一个人估计忙不过来,虽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似简单的自杀案,会查这么久还没结论,但估计案件敏感,背景复杂,结论必须足够扎实,能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和质问。
他思忖片刻,决定先将副大队长李彦成和分局的法医先放回去,好让他们集中精力攻坚荣易案,或许也能更快把杨慕解放出来。
安排完这件事,还有另一件稍有些麻烦的——江逾白。从时间线上看,江逾白无法直接被排除在前期十三起猝死案之外。但后期几起关键案件:医务室双尸、404“密室”、尤其是宋彪案,他都有硬性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凶手是单人作案,那么他也可以排除了。
“放了吧。”冯春最终拍板。
侦查员领命而去,本以为,江逾白重获自由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急着去见那位因关系过于亲密而被冠以合谋嫌疑人之一的蒋警官。但出乎意料地,江逾白听说可以离开,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
侦查员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江逾白就穿着那身早已发馊发臭的警服,顶着个造型别致如台风过境鸟窝的乱发,以及不亚于国宝熊猫的浓重黑眼圈,眼窝深陷,脸色青白,跟个刚从恐怖片片场走出来的僵尸似的,独自离开了。贾灿不放心,给他叫了辆车,还特意加了钱,让司机务必送到家门口,最好亲眼看到父母接到人再离开。司机一看这位憔悴不堪的“人民警察同志”,顿时肃然起敬,自动脑补了一出“警官同志为工作不眠不休”的感人戏码,坚决不收多余的车费,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人安全送到,请警察叔叔放心。
医务室里,光线明亮得不近人情。蒋满盈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涂层。他安稳地平躺在医疗床上,听任梁卓明给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处理伤口。奇怪的是,他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浑身处于一种奇异的麻木与茫然之中,感官仿佛隔着一层驱不散的雾霾。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重播着莱德尔博士那并不冗长、但信息量爆炸的话语。紧接着,是从他踏入这个地方开始,到如今躺在这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如同被剪辑混乱的电影,在脑海中以各种倍速疯狂闪回、交错、定格。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时间感彻底失灵。直到某个瞬间,意识从那片混沌的深海中猛然上浮,冲破水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响起,突兀得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震:
“梁医生,那个小纸团……你给谁了?”
等到感受到梁卓明指尖的停顿,而他的目光被本能牵引着紧紧盯向梁卓明的脸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问出的是个什么问题。那是那天他跟着陈克治去管理大楼茶水间接水溶硫酸镁,饮水机恰好没水了,陈克治换水,他帮忙拿下旧桶时,在聪明座位置看到了一些类似结垢的结晶。他联想到梁医生说的一下午来了七八个跑肚拉稀的,所以心生怀疑,用贾灿给他的纸巾擦拭取样,最后交给了梁医生做鉴定。梁医生后来只说交给了应该处理这事的人,但之后就再没后续。他想知道后续。他追问过,梁医生只以“职责以外”回他,他只好铩羽而归。但现在,既然他已经问出口了,就等一个答案,哪怕还是没有回应。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但回应的人却不是梁卓明。
“交给我了。”
还是那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以及,平静无波的面孔。贾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医务室门口,静静地听着,此刻才迈步走进来。
他看着那个人。而那个人随后说出的话,却与当前话题似乎不相干,但又是蒋满盈极度关注的:“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小白已经解除嫌疑,放出来了。但他自身状况不太好,所以,暂时回家去了。陆铮同样也解除了措施,但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他处理完就会过来找你。”
蒋满盈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安全了就好,安全了就好。其他的……不接近他最好,离他远点,或许能更安全。
“你想知道后续?”贾灿紧接着问,话题又毫无缓冲地跳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