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小纸团”的事。他点了点头。他想知道这是单独事件还是跟系列案件存在某种隐蔽的关联。
贾灿的声音平板无趣,像在朗读一份枯燥的调查报告:“那事早就有结果了。监控影像很明确地记录了整个事件的始末。投药的人你也认识,李享,接待处民警。我问过他了,他自己的解释是,对你的特殊待遇心存不满,所以起了报复之心,偷拿了陈克治放在备勤室的硫酸镁溶剂,偷偷洒进了余水量不多的饮水机。想着……小白会照常给你打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没想到陈克治在小白之前接了水溶药,李享怕剂量叠加,加上陈克治本身的糖尿病,可能出大事,所以临时找了个借口叫走了陈克治。但没想到小白喝了那杯药水,饮水本身加上两袋冲剂,总共都有三袋的量了,所以才导致了小白的急性肠胃炎。由于当时太过慌张,胡乱地洒在了接口,所以在聪明座上留下了一些晶体,反而被你发现、取样,交给了梁医生,梁医生又交给了我。事情,就是这样。”
叙述完毕,贾灿看着蒋满盈,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想我处置他吗?”
蒋满盈不明白。这种事,这种涉及内部管理、公共安全的事件,为什么要问他?不止是小白,还有另外七八个受影响的管教。这该是管理者的分内之事,问他这个“学员”、这个曾经的嫌疑人、如今的受害者,合适吗?他该如何回答?说“该严惩”?还是“算了”?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对,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贾灿似乎看出了他沉默背后的茫然与困惑,继续道,“他的行为固然不对,但并未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若是因此,让他脱了那身警服,是否……有些重了?”
蒋满盈更茫然了。他什么时候想让李享脱警服了?这想法从未在他脑子里出现过。而且,这根本轮不到他这个学员来置喙。他不理解贾灿的用意。但他听出来了,贾灿的倾向很明显——冷处理,内部批评教育,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可偏偏要他来做这个表态。就因为他是直接的“受害者”之一,也是检举人?但他没权力,也没资格,更没任何立场去干涉这种内部处分决定。
又或者,这件事除了当事人李享,另外三个知情人都在这里了,贾灿是想让三个人达成某种“共识”?或者,只需要他和梁医生两个人的表态?
他下意识地看向梁卓明。梁医生的脸上神情几度细微变幻,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不锈钢器械盘里反射的冰冷白光,保持了沉默。
蒋满盈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贾灿,语气尽量平直:“您才是管理大队长,这事自然听您处置。我没有任何意见。”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应对这种微妙局面的力气,干脆地闭上了眼睛,用睫毛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压力。然后听到梁医生的声音响起,“听您处置。”
“好。”贾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微松动,“那此事就到此为止。我会对他加强教育和监察,保证此类事件以后绝不再发生。”
随即,他对梁卓明说了声“麻烦梁医生好好照护他”,便径自离开了。只留下一股熟悉而又冷硬的味道在空气中,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都无法完全盖过它。
所以,在梁医生给他处理完伤口、起身去整理器械时,蒋满盈就拉过被子,盖住了头,试图隔离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但效果似乎有限。
而且,这层脆弱的隔离,很快被轻易拉开。
陆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非得蒙住头是吧?喘不过气来了怎么办?我们透透气呗?”
他分明都已经上手拉开了,还这么假惺惺地问。蒋满盈也懒得争辩,顺势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他也想看看陆峥怎么样了。
映入眼帘的,是陆铮那张似乎永远精神奕奕、看不出半分被监禁了一天两夜憔悴的脸。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略带痞气的笑。蒋满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又松了一丝。
随即眼前一花,一个五彩斑斓的小棍子递到了眼前。陆铮的声音比图像更快:“吃个棒棒糖,压压惊。我挑了你之前没吃过的口味。要是不喜欢,喏,我还有别的。”
他另一只手随即从口袋里变魔术般又掏出几个,食指与中指灵活地一捻,竟“唰”地一下,在蒋满盈眼前摆出一个五颜六色、扇形展开的“棒棒糖阵”,笑容灿烂得晃眼:“种类齐全,任君挑选,怎么样?够意思吧?”
蒋满盈:“……”
这个人,真就跟那些拿着廉价糖果诱拐小孩的人贩子一模一样,连那笑容都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诱哄。但他偏偏就像个毫无抵抗力的稚童,轻易就被这味道其实并不怎么样的廉价小玩意儿给俘获了。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吃哪个?”陆铮晃了晃手里的“糖果扇”。
蒋满盈看了看,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橙色的上。
“橘子味?有眼光!我给你剥开哈。”陆铮笑嘻嘻地收回其他糖,熟练地捻开那个橙色小棍的包装纸,“那我给你剥开哈。”
蒋满盈看着陆铮灵巧的手指,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你……到底哪来这么多棒棒糖啊?”
平时就算了。可陆峥不是刚解除监禁、从临时看管的地方出来吗?就算之前身上有,也早该被搜身搜走了吧?这怎么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掏不完呢?他想不明白。
“贾大队长那儿拿的。”陆铮将剥好的糖顺势塞进他嘴里,嘴上浑不在意地回答,“他说你喜欢吃。”
“啊????!”蒋满盈含糖的动作僵住,眼睛瞬间睁大,含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重说?!!!”那个不苟言笑、严肃刻板的大队长,那个冷淡无趣、空无一物的办公室?哪来的棒棒糖?这种……这种诡异的东西?他从哪儿知道他爱吃棒棒糖的?而且,他根本不爱吃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会以为他爱吃?还备着那么多。
“哦,”陆铮笑眯眯地继续解释,“就我接到任务,进来卧底那天,全局让我直接找贾灿接头,让他安排我进来。结果我进到他办公室,就发现他办公桌上摆着三大袋……嗯,超级大的购物袋,就是超市最大号的那种。里边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什么都有,其中,棒棒糖最多,各种牌子,各种口味,花花绿绿一大堆。我就随口问了句,‘贾大队长,还喜欢……这些?’人说,‘不是我喜欢,有人喜欢。’”
“哦,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他给家里小孩或者哪个亲戚家孩子买的呢,正好顺路拎上来。直到他安排我进去,问及我跟你的接头方式——怎么能让你在那种环境下,快速信任我这个‘空降’的陌生人。他就指了指那堆零食,让我自己拿点,说你喜欢吃。我有点懵,就问他咋知道?人说,看见你进来那天,裤兜里全是零食,但都被入所检查的时候按规定收走了。让我拿点零食,特别是棒棒糖,或许,能让你开心点,也能减少点压迫感,增加点信任的分量。”
陆铮耸耸肩:“后来,我每次去他那儿,都会特意从他那儿顺一个。哦,对了,那三大袋零食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带回家了吧,反正没过两天就没了。但他办公桌抽屉里……嗯……我偷偷瞄过,有半抽屉,全是棒棒糖,各种牌子混在一起。我每次就拿一个,没了再去拿就好了。刚才不是去他办公室拿回被暂扣的手机,顺便跟全局电话汇报了一下这边情况么,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我,我正好看到抽屉里又补了新货,五颜六色的。他还主动说,让我多拿几个不同口味,说‘最近吃了太多苦,多吃点甜的,会开心一点。’我就从善如流,多挑了几个顺眼的。”
陆铮越说越来劲,兴致勃勃地问,“哎,说真的,你最喜欢哪个口味啊?草莓?橙子?葡萄?还是可乐的?我下次给你专门挑个你最喜欢的。他那儿简直跟个小型糖果批发铺似的,什么牌子,什么稀奇古怪的口味都有,薄荷的、咖啡的、甚至还有辣味的!你喜欢哪种,跟我说,我去他那个‘专柜’给你‘进货’,保证供应不断!”
蒋满盈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不对!等等!入所检查那天,贾灿出现的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没穿!是贾灿从那群人看稀有动物一样的围观中,解救下他的!那零食和糖果,他是怎么知道的?听别人说的?还是……监控?
监控。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瞬间渗了出来,冰凉黏腻。
蒋满盈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是被那口橘子味的糖浆给黏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灵魂出窍般的恍惚,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我都行。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