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现场勘验笔录、尸体检验报告、理化分析、问询记录、被害人档案、物证清单,乃至蒋满盈自身所有的记录与影像,比如:入所身体检查时留下的照片、分局冰冷的司法鉴定结论、监控中模糊的活动轨迹截图……最终,还是耗费了这位阅读速度堪称非人的莱德尔博士近二十三个小时,一个完整的昼夜轮回。
在这期间,蒋满盈吃了饭,喝了水,在韩岷的唠叨下睡了几个破碎的觉,得到梁卓明冷着脸却无可挑剔的医疗照护,甚至挨了对方一顿夹杂着担忧与挫败的严厉训斥。时间在封闭空间里以截然不同的密度流逝。
直到第二日,晨光在窗前完成了从澄澈到滞重的蜕变,像一杯冲泡过头的茶,色泽犹在,劲头已散,莱德尔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极其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姿态优雅得如同壁画中苏醒的神祇,又像一只在漫长蛰伏后从容伸展每一寸筋骨的布偶猫,关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轻响。
冯春几乎在他完成这系列动作的第一时间就凑上前,声音里压着紧绷的急切:“莱德尔博士,怎么样?”
莱德尔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久坐后有些发皱的衬衫下摆和西装裤的褶皱,动作优雅得不合时宜。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转向了自他起身后就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蒋满盈。
只是这一眼。
蒋满盈感到某种维持他坐在这里、站在这人世间的基础之物,无声地碎裂了。不是希望,希望早已熄灭。而是更原始的、用来包裹脆弱内核的甲胄,那层用混乱、自毁和顽固沉默辛苦构筑起来的屏障。那目光里没有谴责,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猎奇式的探究。它只是“看见”了。全然地、赤裸地“看见”了他试图隐藏的一切——他的恐惧,他的罪疚,他的伪装,他那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内核。
这比任何法庭的宣判、任何舆论的指责,都更令人窒息。都更令人无所适从。
逃。
这个念头来得迅猛而原始,像受伤野兽的本能。或许是不敢面对这被彻底洞穿的赤裸,或许是别的什么无法言明的原因。总之,此刻的他,只想立刻、马上,逃回那个黑暗的封闭空间,用物理的隔绝重新包裹自己。
他肩膀微动,脚尖无意识地向后挪了半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转向的动作——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那个逃离姿态的刹那。
一只手从侧旁伸了过来。
不是粗暴的拉扯,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施加多少力量。只是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僵硬的肩膀上。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异常温和的力道,将他即将脱轨的身体,稳稳地揽了回来。
蒋满盈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所有的感官在瞬间坍缩,聚焦于肩头那一点真实的触感——温度、力度,以及它不容辩驳的“存在”。他没有反抗,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仿佛那只手接住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即将溃散的灵魂。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莱德尔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那双蓝绿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仓惶失措的影子。
然后,蒋满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脆弱的颤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
“你……为何不骂我,却拥抱我?”
他不由自主地问出了《罪与罚》中那句有名的诘问。或许是不敢直接询问那个关乎生死的“结论”,或许……是想得到那句特定的回答。而对方……
莱德尔凝视着他,蓝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海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潜流。然后,他开口,“因为世界上没有比你更不快乐的人了。”
他没有用“不幸”,而是“不快乐”。
似乎在这个人眼中,快乐与否,才是衡量存在状态的终极尺度,比一切罪与罚、生与死都更重要。
莱德尔保持着那个揽抱的姿势,没有松手,目光转向旁边屏息等待的冯春,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他。”
蒋满盈本就因前一刻的“拥抱”和此刻几乎并肩面对权威的姿势而震惊到思维停滞,但后边的三个字还是再次让他的神经突破了新的极限,“不……是我?”他喃喃重复,像在确认一个荒谬的梦境。
冯春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但既然“头号嫌疑人”自己已经问出了口,他便无需再问,只是紧紧盯着莱德尔。
莱德尔重新将目光转向蒋满盈,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笑意,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认真:“对,不是你。”他顿了顿,“你本身,就有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什……什么?”蒋满盈觉得对方每一句简短的话语,都在强行撑开他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很简单。”莱德尔神情放松,“这是系列案件。而这一系列的死亡,是从将近三个月前开始的。你才刚进来十天左右。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十三起非正常死亡。这本身,就足以将你从‘系列案凶手’的嫌疑中彻底排除。除非——”
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而玩味的弧度:“你会时空穿梭,回到这里作案。那这就是另一个维度的科幻故事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但很显然,三个月前,据我所知,你有‘更重要’的事在做,我们功勋卓著、深入虎穴的卧底同志,估计是没空分身,来这里搞这些……行为艺术的,不是吗?”
蒋满盈哑口无言。
“既然不可能是你,他们就没有任何合法理由继续将你列为头号嫌疑人关押审视。所以,”莱德尔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出、来。”
“可是……模式不一样啊?”蒋满盈脱口问道。相比起解脱嫌疑后或许该有的庆幸,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巨大的困惑。他昨晚才断续听说了,这里之前就有十三起被定性为“学员自行吸毒导致意外猝死”的事件。那十三起案子,加上后来的章杰,总共十四起,关键点似乎更在于隐形流通的毒品。而后来发生的医务室双尸、404“密室”杀人、接待室胰岛素谋杀,以及禁闭区火警栽赃……这些案件看起来与之前的猝死案风格迥异,动机、手法似乎都毫不相干,怎么都没法进行并案。这比指控他有“第二人格”杀人,更让他感到真实的意外与逻辑上的断裂。
“当我们思考一系列犯罪是否存在关联时,”莱德尔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引导性的力量,“必须要彻头彻尾地观察,而非浮于表面。思考的关键,在于‘以相似处作联结’ ,而不是‘以差异处来排除’ 。”他看向蒋满盈,也仿佛在说给冯春听,“这些死者,无论死因被伪装成何种意外或他杀,法医的毒理报告显示,他们体内都含有成分高度相似的安非他命。而他们的直接或合并死因,基本都指向心源性猝死。这是他的Modus Operandi(犯罪惯技) 。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他个人的Signature(签名)。”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说得更直接一点,凶手没有改变他的核心作案方式。他进化了。案件频率增加,手法复杂化,针对群体扩大……这通常意味着,近期发生了某个强烈的‘变故’ ,刺激或迫使凶手加速、升级了行为。我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你就是这个‘变故’,但根据现有信息交叉比对,这种可能性最高。”
蒋满盈沉默地消化着这些话,像在吞咽一块棱角分明的冰。
“你看,目前最具争议、将你钉在嫌疑人位置上的,主要是刘耀案和陈克治案。两者都因为你‘恰好在现场’,且是当前环境下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的嫌疑人。但这纯粹是基于结果反推的、毫无实证支持的有罪推定。证明你具备某些条件的‘证据’,和证明你不具备的证据,在卷宗里一样清晰明白。当然,厘清这些,是冯支队他们的本职工作,与我这个犯罪心理学顾问不相干。我只是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一点轻松的调侃:“至于嫌疑,就算抛开所有复杂的专业分析,只凭最简单的道理——刘耀嘴里那截用来指证你的木炭条……”
莱德尔微微摇头,看向蒋满盈的眼神里,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宽容的无奈?
“我说,小满盈,我觉的你还没这么蠢。特意塞一截如此显眼、生怕别人找不到的‘证据’?你要真的犯案,以你的心智和能力,根本不可能留下明显的痕迹,更不可能是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证据。甚至不会让自己进入嫌疑人的圈子。你有这个能力,我知道。”
蒋满盈瞳孔微缩。
“我来津关以后,见到的人里,目前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杨慕。第二个嘛,就是——你。”莱德尔缓缓说道,蓝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让我产生持续的好奇、研究的兴趣……”
杨慕,的确,那也是他人生的第一位。但自己,“因为我这……倒霉催的体质?”
莱德尔微微一笑:“是,也不是。我那句话还没说完——是产生尊重,以及,视作对手。”
“我?对手?”蒋满盈觉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荒谬到令人发笑。
“杨慕的‘聪明’比较外化,凌厉,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和明确的目的性。而你,”莱德尔仔细地斟酌着用词,仿佛在寻找最精准的刻度,“就特别‘内敛’。你的智慧,更像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湍急复杂。你知道该在哪里用劲儿,也清楚如何伪装平静。若非被逼到绝境,你很少会主动展露锋芒。这种内敛,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也更危险的能力。”
“内敛?你不如直接说没有。”蒋满盈苦笑,那苦意几乎渗进骨头里,“我大概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蛋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百口莫辩,任人宰割。”
“那是因为那是你自主的选择。”莱德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跟你的智力高低无关。而正是这种选择——保护胡文泽,不顾一切返回404;本能地想救陈克治,所以成了第一个接触他尸体的人——让你被动地、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你只是把这个‘巧合’的概率,因为你这种……嗯,‘神奇’的体质,以及背后驱动的各种看似奇怪实则必然的动机,提升到了最高点。”
他放缓语速,“再一个,每个人死亡的地点,本身就有很多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恰巧’或者‘必须’出现在那里。而你,只是不幸地、一次又一次地,成了那个‘恰巧’的人。别人看到的,是你总在案发现场,总跟被害人有这样那样的关联,所以,你成了他们最容易找到、也最愿意相信的‘答案’。人们总是渴望一个清楚明白、简单直接的答案,用这种虚假的确定性,来掩盖自己内心巨大的恐慌和深层的不安。你,只是他们需要的那个‘答案’,而非真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