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更通俗的比喻:“就像他们开玩笑说的,说某位传奇侦探是‘死神’,他到哪里,人就死到哪里。在文学作品中,这当然是作者设置的戏剧性巧合。但现实生活中,真相往往是——那里死了人,而侦探‘恰好在’而已。正是因为他在,真相才得以揭露,案件才不至于沦为档案室里又一宗冰冷的‘意外’。你现在的处境,某种程度上,很像那个被误会的‘侦探’。”
“所以……我就这么……解脱嫌疑了?”蒋满盈仍觉恍惚,像长久困于井底的人突然被拉上地面,刺目的阳光和失重感让他不敢确信脚下的坚实。
“是。”莱德尔肯定地点头,终于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那温暖的触感骤然消失,留下些许凉意。
“……那,那个千方百计,处心积虑要嫁祸我的人,”蒋满盈问出了盘旋心底最久的阴霾。
“你说那个真正的凶手?”莱德尔挑眉。
“嗯。我就是想不明白…………”蒋满盈喃喃道,神情因苦苦思索而显得有些痛苦,眉心拧出深深的刻痕,“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现场……那些天衣无缝的时机……”
“想不明白,或许就是因为,他根本没做。他根本没打算嫁祸你。”莱德尔语出惊人。
蒋满盈猛地抬头。
“你只是陷入了思维定式的盲区。他不止没有处心积虑嫁祸你,而且……”莱德尔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如果你暂时抛开‘我是受害者/被陷害者’这个预设,仔细地、客观地回顾、审视每一个与你相关的案发现场和细节,你会发现,他每一次,本来都给你留下了相当有力的‘不在场’或‘无法独立完成’的证明。你不觉得吗?”
蒋满盈对此的回应,只有一个茫然而震惊的“?”
莱德尔没有继续深入纠缠这个问题,甚至像刻意转移了焦点,话锋平稳地转向实证分析:
“你只是‘恰巧’或因为你的选择‘必须’出现在了他所制造的死亡现场。只能说你这个人比较……‘神奇’,被各种或内或外、奇奇怪怪的理由和你的个人选择,推向了那个风暴的最中心。然后,就成了所谓的头号嫌疑人。但只要剥除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恐惧,你很轻易就能被逻辑和证据排除。我猜,凶手自己可能都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他或许比你更加……困惑,与无奈。”
“怎么说?”
“以刘耀案为例,凶手或许能看见你突然从医务室返回404宿舍,并加以利用,进行粗糙的栽赃。但陈克治案,就完全排除了这种可能。”莱德尔条分缕析,“首先,‘密室’本身就不成立。杨慕来探望你,是绝对随机的事件,这里的凶手更不可能预知。好,就算他神通广大知道了,能布局。下一个问题:你之前一直在禁闭室,中途更换管教民警是突发事件。从换人到进入探访区,中间只有不到五分钟。这对任何凶手来说,都很难确保让陈克治的‘猝死’精准发生在这个狭窄到极致的时间段内。更何况,是你在探访室看见人后,几乎是瞬间、当场、随机地决定不见并且立即折返——这完全是个你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情绪化的决定,其他人更没可能预测。要保证这一切都在凶手的计划内精准发生,其可能性微乎其微,趋近于零。一个能犯下系列命案并完美隐匿至今的凶手,其心智和计划性,绝不会构筑在如此脆弱、充满变数的栽赃计划上。这一切,更可能是一连串随机事件的诡异叠加,只是……令人无奈的巧合。命运和你开的,又一个恶劣的玩笑。”
蒋满盈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如果真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他之前的许多推测,将从根基上被动摇。可是……
“那……木炭条怎么解释?”这是他心中的刺。
莱德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有些难以捉摸:“那或许是在向你‘表白’。”
“什么?”蒋满盈愕然。
莱德尔却没有深入解释,只是转向冯春,“把他放出来吧,冯支队。法律上,他该恢复相对自由了。”
虽然蒋满盈并未被正式收监,但“放出来”的意思显而易见——将他移出核心嫌疑圈,解除对他的高强度调查与隔离。这意味着,陆峥也将随之解除强制措施。
莱德尔博士的加入,客观上帮他破了津大系列投毒案那桩冷案。这一次,对方又带来了近乎颠覆性的结论。这个面子,冯春不能不给。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但新的问题随之浮现:不是蒋满盈,那凶手是谁?侦查该如何继续?
冯春立刻请教:“博士,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查?从哪儿入手?”
“和侦破津大投毒案一样的思路。”莱德尔走回桌边,从那堆卷宗里准确无误地抽出一份,递了过去,“查第一起案子。也就是这个——朱建强。他是这一系列猝死事件的‘开关’。监管场所的好处就在于,所有死亡事件都有详细记录。很容易找到这个起始点。”
“你说谁?!”旁边的韩岷从巨大的震惊中被猛地揪出,又瞬间被拉入另一个震惊的漩涡,声音都变了调,“朱建强?那个强子?那可是渣土车重要关联人。”
莱德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意思很明白:这跟他无关。他转向蒋满盈,“还有,他,你们原本的头号嫌疑人,应该会带你们找到真凶。”
“我?!”蒋满盈再次愣住,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远超他濒临崩溃的神经负荷。
“对。也只有你能。朱建强是可能的真相大门,而你,”莱德尔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那把关键的钥匙。”但同样的,莱德尔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说,“我的事情做完了,现在要回去补个长长的觉。睡眠不足是美貌和智慧的天敌。大概休息好了,会和小岷仔去市一院探望杨支队。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带给他吗?”
蒋满盈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仔细想了想,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有千言万语想对杨慕说,但不是现在,不是以此种方式,不是通过他人之口。
“好。”莱德尔完全尊重了他的意愿,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那……其他的呢?”蒋满盈抬起眼,眼神依旧有些空茫,“我们之前的……交易?我记得,你要我……成为你论文的一部分。”
“还不是时候。”莱德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玩味,也有些许真实的疲惫,“等这边案件有实质性进展,等我把睡眠都补回来,再来跟你‘讨账’吧。”
他走近一步,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种预告般的语气低语:
“我们还会再见的。等我哦~”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小岷仔,我们该回去了。我快站着睡着了。”
韩岷昨晚因莱德尔说要他开车而被强制补眠,此刻精神饱满,离别的熊抱也格外“深情”且“有力”,差点让蒋满盈再度体验物理性窒息。
莱德尔熟练地将蒋满盈从韩岷的怀抱中“解救”出来。在离开房间前,他最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蒋满盈一眼,用清晰而柔和的声音,念出了一句诗:
“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是你该知道我曾为你动情。”
还是波德莱尔。虽然不是《恶之花》的原句,只是一句流传甚广、甚至有些滥情的意译,但此刻,从莱德尔口中念出,但此刻,它似乎比任何严谨的译本都更精准地切中了他心脏最疲软的部位。
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深不可测的有意思。
你明知道看不清他蓝绿色眼底那片渊海的深度,摸不透他优雅笑容背后真正盘算的意图,但你的本能,却违背了所有理性与经验的警告,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产生一种危险的信任与诡异的亲近感。
致命的危险,同时又致命地迷人。
这是蒋满盈此刻对莱德尔·陈全部感知的概括。你清楚地知道,那智慧与优雅的光芒之下,可能就是吞噬一切的悬崖。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诱使你情愿跟随,直至彻底坠落。
对于蒋满盈这样一个早已在深渊中仰望了太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来说,这反而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凝视者,慢悠悠地朝深渊底部,降下了一根看似牢固的绳索,并微笑着对下面的人说:
“要上来吗?但我很可能,只是把你拉到一半,再看你摔下去哦。”
可随即,那人又会用同样轻松的语气补上一句:
“不过别担心,你掉下去的话……我会再拉的。”
这或许并非纯粹的恶意,更像一种……兴味盎然的实验。正常人可能会避之不及,但蒋满盈知道,自己会伸手。
会牢牢地,用尽此刻全部残存的力气,接住那根绳索。
因为这种或许可称之为“危险游戏”的互动,对他而言,是自身尚且存在于这世界、尚且能与世界产生联结的为数不多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