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从遇没有说谎。他所说的,几乎全是真的,只隐去了一些不便言明,也无法言明的细节。
他确实是去洗手间。只要和外界有稍长时间的接触,哪怕只是置身于人群,都会让他产生一种被无形污垢包裹的黏腻感,仿佛有某种肉眼不可见的秽物,正以肉身能够感知的速度,向皮肤下渗透、侵蚀。消毒湿巾擦不去这种源自精神深处的痛苦,他需要活水——流动的、清澈的、带着冰凉触感的水流,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不适感冲刷殆尽。同时,那冰凉也能让他从某些不断翻涌的痛苦思绪中短暂抽离。
当那种黏腻感逐渐随水流褪去,思维也在在冰凉中重归清晰,他扯下两张擦手纸慢慢擦着手,心里盘算着借机探查一下楼上布局,或许能找到更多关联。影院一至四楼是开放的娱乐空间,人流混杂,即便有线索也极易被掩盖或污染。而更核心的秘密,或许藏在需要特殊门禁的五楼办公区。
但当他从洗手间出来,余光瞥见短通道口人影一闪——一个侧影,带着一种模糊而久远的熟悉感。那人似乎刚从楼上下来,步履匆忙。职业本能与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牵引,让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他看见那人进入一部电梯,门合拢。他快步走到跟前,按下按钮。电梯上行,他紧盯着旁边电梯的楼层显示屏——数字最终在“1”停驻。
那人去了一楼。
电梯到达。他进入,也按下一楼。
走出电梯,穿过略显空旷的售票大厅,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一晃而过,迅速转向一条内部通道。他立刻跟上,穿过复杂的员工通道、绕过巨大的电影海报装饰隔断,人影却如同水滴入海,消失不见。
跟丢的地方,恰好有一扇厚重的深绿色防火门,门外是寂静的安全楼梯。
何从遇推门而出。往上走了一层,通往楼上的门紧锁,纹丝不动。他退回,转身向下。刚走到楼梯拐角,下方传来轻微的响动与人声。
他立刻停步,借着转角墙壁的遮蔽,微微探身向下望去。
只见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推着一辆覆着黑色苫布的小推车,停在下方一道不起眼的金属门前。一人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员工卡,在门禁感应区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那人伸手将门抵住,侧身让另一人推车进入,但就在车轮碾过那道低矮门槛的瞬间,小推车颠簸了一下,一个小物件从下层,悄无声息地从苫布边缘滑落出来,掉在水泥地面上。
那两人似乎毫无察觉,推车人进入后,刷卡那人警惕地扫了一眼身后空寂的楼梯,然后迅速闪身进去。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开始缓缓自动闭合。
何从遇立刻从拐角闪身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捡起了那个掉落物。
那是一个密封在无菌包装袋里的一次性注射器。透明管身,橙红色推杆,针帽完好。就和任何正规医疗场所里最常见的那种一样。
影院,怎么会出现一次性注射器?
强烈的违和感与探究欲攫住了他。他几乎没有犹豫,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即将落锁的最后一瞬,用脚尖极其轻巧地抵住了门缝,阻止了锁舌完全咬合。然后侧耳倾听,门内没有脚步声,一片死寂。
他极其缓慢地,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闪入。
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自动落锁。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冷白灯光,米白隔音墙,深灰吸音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怪异甜香混合的气味。走廊向深处寂静延伸,岔道复杂,一个个紧闭的房门毫无标识,只有光秃秃的门牌号。这里洁净、规整、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精心设计过的疏离和冰冷感。
何从遇沿着主走廊谨慎前行,努力记忆着拐角和岔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这个迷宫的地图。但这里的构造显然经过专业设计,极易让人迷失方向。
就在他走到一个T型路口,犹豫该向左还是向右时,前方几乎同时闪出人影——他根本没看清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三个穿着同样黑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瞬间形成三角合围,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进这里?”为首一人声音冰冷平板,墨镜后的目光充满审视与压迫,“这里是私人区域,非请勿入。”
“抱歉,”何从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歉意,微微蹙眉,“我找洗手间,好像迷路了。”
“洗手间不在这边。”对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上前一步,意图明显是要控制住他。
“那是在哪儿?能麻烦指一下路么?”何从遇一边问着,一边试图自然地向后转身,做出离开的姿态。
但他的肩膀被对方一把扣住。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传来的力道与温度,瞬间引爆了何从遇身体深处最剧烈的警报——那股刚刚被冰凉水流短暂压抑下去的不洁感、被侵犯感、以及深埋的恐惧,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几乎是生理性厌恶地、剧烈地挣扎躲闪了一下。
这个抗拒的动作,在对方眼里无疑成了“企图逃跑”的信号。
“别动!”低喝声中,另一人也迅速上前,意图拧转他的手臂。他本能的躲避、挣扎,混乱的肢体冲突瞬间爆发。很快,他几乎被完全辖制住,没有丝毫挣脱的余地。恐慌和恶心随即而来,脸色惨白,四肢失温,他试图稳住心绪,思考脱身之策,但也知道这是惘然,这种无望感又助长了恐慌和恶心。就在几乎有些撑不住,感觉就要晕眩的前一秒——
恐慌,混合着那股几乎要让他呕吐的、源自记忆深处的肮脏与黏腻感,海啸般席卷而来。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四肢末端开始失温、麻木,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他试图集中残存的理智,思考脱身之策,但大脑在巨大的生理性厌恶与恐惧面前一片混乱。无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助长着更深的恐慌与恶心。
就在他眼前发黑,感觉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晕眩过去的最后一秒——
“你们干吗呢你们!动手动脚的!”
一声熟悉的、带着怒气与惊慌的吼叫,如同撕裂厚重阴云的闪电,劈开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响。
一场荒诞的“爆米花雨”从天而降,泼了那三人满头满脸满身。
正如他每次不按常理的出场一样,就这么如同从天而降,用最不按常理的方式强行插入了他混沌的意识,将他从即将被吞噬的辖制中解救出来,死死护在了那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之后。
然后,他又用更不符合常理的“王八拳”,暂时搅乱了训练有素的阵型。
最后……被对方干脆利落地反拧着胳膊,脑袋死死按在了墙面上,动弹不得,口中却还在嘶喊:
“遇哥快跑!别管我!”
所幸,林侂出现了。
一场源于误解与闯入的危机,因为一个神秘的小表哥和一笔“精神损失费”,以一种近乎荒诞喜剧的方式,侥幸化解。
身边的吴执却浑然不觉这劫后余生的凝重与凶险,正美滋滋地拍着那叠厚厚的“精神损失费”,眼睛亮得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嘿嘿,大半年没见过我这便宜小表哥,一见就敲了他这么一大笔竹杠!走,吃大餐去,我请!给遇哥您好好压压惊!那群王八蛋,狗仗人势,练拳脚把脑子和嘴也都练没了!连好好说句话都不会!要不是看在林侂面子上,我非得告到他们倾家荡产不可!”
他嘚瑟完,又凑过来,担忧地看着何从遇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声音软了下来:“遇哥,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医院看看?你这手腕……看着有点红得厉害,别伤到骨头了……”
“没事,不用。”何从遇收回手,避开他的触碰,轻轻活动了一下腕关节,传来一阵钝痛,但骨骼无碍,“只是有点轻微淤血和软组织挫伤。我回去自己擦点药就好。”
“可是……”
“我就是医生,”何从遇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知道轻重。”
“……好吧。”吴执瘪瘪嘴,但他的情绪从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振作起来,挥舞着那叠钞票,“那我们去吃大餐!化惊吓为食欲!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绝了!”
趁吴执兴致勃勃研究菜单、甚至跑出去找跟后厨确认忌口时,何从遇才得空,从那种高度紧绷后微微脱力的状态中缓过来,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十七个未接来电和数条未读信息的提示图标,大部分来自杨慕,还有几条是吴执在影厅里找不到他时发的。
在进入影院后,他就立即将手机调成了静音。这或许源于某种早年和……那个人一起看悬疑剧时留下的潜意识印记——剧里的角色总是在关键时刻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暴露行踪,功亏一篑。虽然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近乎“侦查”的行为,但也不能犯这种影视作品里反复警告的、致命的低级错误。用吴执常引用的话来说,那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若非考虑到可能需要拍照取证或情况危急时发出求救信号(这同样是受影视作品影响),他或许会直接关机。
此刻,在这相对安全、隔绝了外界视线的私密包间里。他迅速从口袋中取出那个用纸巾小心包裹的一次性注射器,放在桌下,避开可能的监控角度,快速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清晰照片。
然后,他点开与杨慕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过去,并言简意赅地附上文字说明,发了过去。
而病房里的杨慕还在为侦查员半小时前的汇报,而心急如焚。那位侦查员是这么说的:
“……杨支,人跟丢了。我一直和他们同处一个影厅,但没看电影,盯着他们的座位。何主任大概电影结束前二十分钟起身离开,吴执还在看。我就悄悄跟了上去。看见何主任进了一道金属门,我过去想开门,打不开。然后没多久就听到脚步声,我赶紧躲到旁边装饰隔断后面,发现是吴执也找过来了,一脸着急。这时,那道门似乎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但没人出来。我觉得奇怪,正想再看,吴执就侧身挤进去了,然后门立刻关死了。我在周围转了转,再没找到其他入口。那地方,看结构既不像标准的一楼,也不像B1,更像是个中间的夹层,需要特殊门禁卡才能进。何主任和吴执进去后,再没见出来。我现在也进不去。怎么办?”
杨慕一听“人跟丢了”,心猛地一沉。尤其是听到“需要特殊门禁的夹层空间”,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不该把两个毫无侦查和对抗经验的人,派到那种情况不明的龙潭虎穴去的!但此刻后悔已于事无补。
他立刻尝试拨打何从遇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忙音每响一次,他心头的阴云就加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