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焦躁到了极点,几乎要命令梁渡加派人手,甚至开始疯狂构思,是否该立刻找个“消防突击检查”或“群众举报违建”的由头,不管不顾地强行闯进去捞人时——
手机一震。
何从遇的消息进来了。照片,简短说明。
杨慕快速浏览完毕,高高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重重落回实处,背后却惊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有惊无险。吴执那小子……有时候这狗屎运,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又不得不叹服。
心暂时放回肚子,他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张注射器照片牢牢吸住。医用一次性注射器,出现在一个高端影院,再加上那个需要特殊门禁、功能不明的秘密空间……恒悦要是没点要命的猫腻,鬼都不信!
但一天之内,因为跟踪谢超和何从遇的探索,已经惊动了对方两次。那条“蛇”现在恐怕已高度警觉,再想悄无声息地摸进去,难如登天。
他正凝神思索下一步该如何破局,是继续外围深挖,还是寻找新的切入角度时,何从遇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内容让他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狠狠拧紧。
「杨支队,我还想再去一次。」
杨慕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遇哥一向是所有人里最沉稳、最谨慎的存在,八风不动,这次怎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劝阻,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不是为那个空间。是对那个‘熟人’。如果我没看错,那个人可能……」
文字在这里断掉了,似乎发送者也在斟酌。最终,下一行字浮现:
「我想再去确认一次。如果确认,这团乱麻的头,可能就找到了。」
杨慕刚想说,这事他可以派人做。他不能再让遇哥再涉险,不然他没法跟所有人交代,满盈、吴执、甚至母亲。
可……下一条信息如同早有预料般,紧随而至:
「可能牵扯到我父亲的旧事,我想亲自确认。请杨支队成全。」
杨慕所有劝阻的话,都被这短短一行字,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牵扯到父亲的旧事……
那个医术精湛、待人和蔼,在业内备受尊敬的儿科医院副院长,韩江维。那个在带队去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学术交流的普通日子里,被一名突然发病、狂躁失控的患者,用私藏的刀具连捅六十多刀,倒在了走廊的血泊里…………后来的尸检报告显示,其中只有两处是足以迅速致命的创伤,其余的刀伤……分布凌乱,深浅不一,角度诡异,更像是一种发泄式的虐杀。他虽然没有亲眼看现场照片,但只听当年新闻里简略的描述,就也能在脑海中拼凑出那副惨绝人寰的画面。
第二天就要实习期结束、顺利转正的韩钰,因此彻底放弃了从医之路。他换了职业,考了法医,甚至后来……连名字也改了。从遇,顺从所遇。而那个“何”,或许是告诉自己“何不顺从所遇?”,或许是质问“为什么要顺从所遇?”,又或许是追问“怎么样顺从所遇?”。不论最初是哪一种,这心结从未放下,反而随着年深日久,沉入骨髓,成了他一切行为逻辑的冰冷底色。
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那时候他还在读书,只隐约听说,因凶手明确的精神病史、作案时的发病状态,以及背后复杂的医疗纠纷与舆论压力,最终草草了结,凶手被裁定不负刑事责任,送入强制医疗。但凶手的家属……一直偏执地认为,是遇哥利用关系打了招呼,故意不让解除看管,要让人在里面关到死。所以这些年来,他们用各种极端的方式,从未停止过对何从遇的骚扰、恐吓与跟踪,如同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这些事,他们其实都是知道的,但又无可奈何。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能妥协般敲下:
「明白了。时间、方式,你定。但要去的之前,务必跟我说一声。我派人跟你联系,让他远远跟着,只做策应,绝不干扰你。安全第一。」
「好。」
何从遇回复了这个字,随即按熄了屏幕。
他抬起头,看向正端着一盘摆盘精美的招牌菜兴冲冲走进来、恨不得把菜单上所有好东西都点给他尝的吴执。
“今天怪我,”何从遇忽然开口,“电影没看成。你选个喜欢的片子,下回……我陪你看完。”
吴执一愣,眼睛慢慢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从遇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如果,下回不行……那就下下回。”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忧虑。
吴执怔怔地看着他,随即,一个巨大灿烂、几乎要照亮整个包间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遇哥,您还不了解我吗?”
他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压低声音,用那种混合着玩笑与无比认真语气的调子说:
“您要这么说……那我肯定,这辈子都不让您看完整场电影了。”
何从遇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喜悦和那份笨拙的执着,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送风的微响里:
“希望……不要是这样。”
吴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玩笑似乎又开过了界,触到了对方某些深藏的隐忧。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用夸张的动作夹起一筷子菜放到何从遇碗里:
“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化惊吓为食欲!遇哥您快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据说祖传秘方,好吃到咬舌头!”
何从遇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了筷子,安静地开始用餐。
晚饭后,吴执回到市一院后,第一件事当然是冲进杨慕的病房,对着这位唯一的听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极力渲染了一番他如何“神兵天降”“英雄救……救靓仔”的壮举。,重点突出了自己的“临危不惧”与“威武不屈”,以及最后“智取”精神损失费的辉煌战绩。也难为他忍了一路,没有在回来的车上就打电话直播。或许也是觉得电话里不够直观,不够有现场渲染力。
杨慕也难得极其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吐槽,只是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且关注。
吴执终于把冒险故事渲染到最高潮,然后戛然而止,留下一个“从此我和遇哥过上了幸福生活”的开放式结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嘿,小水母……”吴执脸上的兴奋红光慢慢消退,他停顿了很久,忽然,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低声问:
“你说,遇哥他是不是……真有点喜欢上我了?他居然主动说,下回陪我看电影。还不止,连下下回都预约了。这简直就是……明确的信号啊!是希望的曙光啊!我是不是真要守得云开见月明,那棵千年铁树……真要开花结果了?”
“简直不敢相信。”他最后喃喃地总结,语气飘忽,眼神发亮,仿佛还沉浸在那句承诺带来的巨大而不真实的眩晕感中。
杨慕沉默了。
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几乎是叹息般地,重复了那句:
“……你开心就好。”
吴执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五个字后,微微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用力拍了拍杨慕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那必须的!小爷我开心着呢!”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慕,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恒悦影院那依旧灯火通明的轮廓。声音里的雀跃未减,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会一直这么开心下去的。”
“一定。”
杨慕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样将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过于明亮的光,与过于炽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