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瞳孔微缩：“你是说显性的那个……权且称为主谋，另外还有一个相对隐形的同谋？”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却奇异地让许多矛盾点有了融合的可能。

“也是一种合理的猜测嘛。”陆峥用棒棒糖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蒋满盈，语气带着点玩笑，眼神却认真，“比如像咱们这样，一个文士，一个武夫。很显然，那个‘文士’就像你一样，是谋划的主导；而我这个‘武夫’，就是配合的从属。”

蒋满盈忍不住又拿起被子想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怎么越来越复杂了啊！”但这“同谋”的假设，似乎比“单人幽灵”更能解释一些矛盾。刘耀案可以解释为，那个“武夫”同谋，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情绪失控？个人意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实施了明面上的、带有个人印记的暴力行为。所以，才出现了现在的“药物+暴力”联合死因？

陈克治案则似乎更需要配合。

他想起莱德尔说的“随机概率”的叠加。那唯一不随机的事项，也就是真凶可以控制的点——他回想整个过程，脑子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名，是李享。整个过程中，有主动行为的，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是李享主动将他交给了迎面走来的陈克治。虽然这也很难完全控制，陈克治的出现也是随机事件。但李享目前是第一个有明确“主动介入”行为的人，所以不得不再次跳入审视的视线。

李享。他第一次见到李享时，通过对方和小白的对话，就察觉其神情语气异常，后来怀疑他与“小纸团”投药事件有关。刚才贾灿也证实了这一点，此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那其他的呢？可一个连“投药报复”这种小事都能被监控清晰拍下始末的人，真的有能力和心机犯下后续这些缜密的连环案件吗？

蒋满盈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当时小白跟李享聊起自己急性肠胃炎去市一院挂号的事，随后问起李享为何临时叫走陈克治。李享的解释是：

——“嗐，别提了。禁闭室那边，有个学员出事了……大概是毒瘾犯了，出现严重癔症，有自伤和攻击倾向……值班管教急吼吼地来医务室喊梁医生。我当时正好在医务室拿药，梁医生就让我再赶紧喊个人过去搭把手。我上来一看，正好看见陈哥在茶水间，就给拉去了。陈哥毕竟老资历，处理这些比我们更有经验。”他解释了这一句，紧接着才继续说，语气带着后怕，“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场面乱的……那人差点给梁医生咬了，最后好几个人才按住，打了镇定剂才安稳下来……梁医生也是怪倒霉的，前一天傍晚被那人啐了一口，后一天早上差点又被吃了……”

——“谁啊？这么……凶？”

——“章杰呗。”

——“那个章杰现在在哪儿？”

——“嘿，还能在哪儿，医务室呗。他那样子，又打又闹的，还差点伤人，禁闭室肯定不行了，万一……万一一不小心……再出点什么事，就麻烦了。而且，从昨天下午开始，还又开始上吐下泻的，麻烦得很……梁医生还得额外照顾他。”

这个解释在当时听来完全合理，他也因此暂时放下了对李享的怀疑。但现在，既然贾灿证实李享是主动投药并叫走陈克治，那么“章杰突发癔症”这个理由，真的只是巧合吗？章杰随后也上吐下泻，难道也误饮了被投药的水？而且从症状看，除了喝了两包多药而严重腹泻的小白，其他七八个管教情况较轻，章杰似乎介于两者之间？后来，章杰和刘耀地下一层隔离病房打架……再后来，章杰因“吸毒过量”猝死……

李享这个名字，这个人，似乎总是游离在所有事件的边缘，但却又跟系列案件的心机和能力存在明显的断裂，却又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联系？偏偏陆峥之前暗中调查，并没查出李享有明显问题。他那个“对特殊待遇心存不满”的解释，在单一事件上也似乎完全说得通。

他正想着，却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0137，你有访客。”

是李享的声音。李享似乎每次见到他都是这句。也是因为这种“特殊”，无形中增加了他额外的“工作”，所以才会“心存不满”？

蒋满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目光不自觉地带上审视，仔细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李享不是个擅长掩藏情绪的人，但此刻，在他脸上、眼中，蒋满盈都没有看到明显的、可以被称为“不满”或“怨恨”的情绪。只有一种带着无奈和疲惫的神色。这让他心中的矛盾感更甚。

他按下疑虑，开口问，“请问是什么访客？”这个时候会是谁？难道是师父，或者……师兄？知道他解除嫌疑了，所以过来看他？

“何主任。”

蒋满盈一愣，“何主任？哪个何主任？我不认识姓何的主任啊？”

“哦，市局法医中心的何从遇何主任。”李享补充道，语气平常。

师兄？主任？师兄升主任了？这什么时候的事？但不论头衔如何，是师兄来了！蒋满盈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惊喜、委屈、依赖和迫切想见到亲人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复杂的思虑。他想师兄了！非常、非常想！想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腾”地一下，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大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未觉。他甚至没顾上穿鞋，光着脚就要往门口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师兄！

“哎！鞋！鞋！”陆峥和李享几乎同时出声，一人一边，迅捷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按回床边，阻止了他这不管不顾的冲动。

蒋满盈被这一拦，也稍微冷静了些，但眼神里的急切丝毫未减。他匆匆套上鞋，再次起身，这次动作稳了些，但步伐依然很快。

陆峥自然紧随其后，那个平日跟着陆峥的管教也默不作声地跟上。李享走在前面带路，一路沉默。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那间他经历过数次“特殊探访”的房间前，李享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那扇门：“就是那里，你进去就好。”

随后，他转向那个管教，声音平静地交代：“探访结束，你带他回医务室。我还要去接待处值班。”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蒋满盈脸上。

那是一个复杂到用语言无法精确描述的眼神。他看了蒋满盈几秒钟，然后，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件事，对不起。”

李享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做出解释，“贾大跟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在门外。回去之后，我写完了辞职报告。刚才去大队长办公室请示何主任的事时，已经递交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蒋满盈，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那弧度极其勉强，甚至带着苦涩。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当班，也是最后一次……带你了。”

他再次停顿，呼吸似乎有些不稳，但很快强行平复下来，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小白回来后，麻烦你，帮我也带句‘抱歉’吧。谢谢。”

说完，他不再看蒋满盈瞬间变得错愕的脸，也不再理会一旁若有所思的陆峥，转过身，离开了，只留给他们一道孤直的背影，缓缓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最终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