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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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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教接收到陆峥的信号,又看了看何从遇那副虽然平静却气场骇人的样子,心里打鼓,硬着头皮说:“好、好的,何主任,请跟我来。”

然后,何从遇就这样一路紧紧拉着蒋满盈的手,径直朝着管理大楼的方向走去。他面色冷峻,步伐坚定,蒋满盈则满脸通红,试图挣扎又不敢用力,沿途遇到的学员和管教都不禁侧目,私下窃窃私语。这场面,活脱脱就是一个护犊心切、怒火中烧的学生家长,带着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直奔校长室要个说法的经典剧情。

蒋满盈急得额头冒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阻止师兄。他试图回头向陆峥求助,结果回头一看,那人居然还在偷笑!是的,陆峥这个大棒槌,他居然在偷笑!甚至还怕自己笑出声来,用拳头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不靠谱的,要他何用!

但气归气,解决当前“困境”才是最紧迫的事情。但这个“困境”实在很难解决。且不说那起事件,以及他当时那……要被师兄知道只怕火更大的想法,甚至两个人主要的组织者宋彪和刘耀都……不论是事件当时的任何血腥详情,还是后续牵扯出的死亡谜团,都能在师兄此刻本就炽盛燃烧的怒火上,再狠狠浇上一大瓢油,甚至可能引爆更可怕的后果。所以他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在不透露事情的情况下,怎么能把师兄给劝住,这真是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思索间,他们已经进了管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径直穿过大厅,眼看就要踏上通往楼上的楼梯,蒋满盈知道再不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他只好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对何从遇说:“师兄,师兄你听我说!当时、当时发生那事的时候,贾大队长他……他当时不在现场!您找他也没用啊!”

何从遇脚步未停,声音冰冷:“那后来呢?”

“后来……处理了。”蒋满盈声音更低了。

“怎么处理的?”何从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问。

“关……关了禁闭……”蒋满盈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垂下眼,声音几不可闻。

“你知不知道,”何从遇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这样严重的群体伤害事件,是要上报公安司法机关的?不是内部就能……”他到底没把“敷衍了事”说出口,只道,“消化过去的。特别是市局这个决定机关。可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这说明根本就没有任何正式的上报程序!这是严重的违规,甚至是渎职!”

蒋满盈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嗫嚅道:“规定……是规定,但也得看具体情况,当时……”

“具体情况?”何从遇打断他,“你要是在那里被打死了呢?你让我去哪儿看‘具体情况’?去停尸房看你的‘具体情况’吗?!”

这话让蒋满盈让他瞬间失声,脸色惨白。他从没见过师兄用这样尖锐、甚至带着痛斥的语气说话。

何从遇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刺痛强行压下,然后拉着蒋满盈,继续迈步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坚决。

蒋满盈心如死灰,脑子里乱成一团。完了,这下全完了。贾大队长估计还在为他“脱”了他下属的警服而生气呢,就在这气头上,他这个“麻烦精”还带着家长上门“讨说法”,估计贾灿是恨不得他立刻原地消失,或者直接来一句:“实在不行,你转所吧,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蒋满盈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但很可惜,没有。三楼,眨眼就上去了。沿着走廊,就往大队长办公室走去,那牌子几乎近在咫尺。

就在这绝望关头,仿佛神明听到了他内心的哀嚎,一个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哎?这不是……何主任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是冯春。他从没觉得冯春那特有的、见人三分笑的洪亮又熟络的嗓门如此动听过,宛如仙乐。他也没看清冯春具体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或许是从旁边的卫生间,或许是从某间开着门的办公室,反正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对面,几步就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们和大队长办公室门之间。

“冯支队。”何从遇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是来看满盈的吧?”冯春笑容满面,没等何从遇开口,已经抢先说,“人,您这已经看到了!亲自拽着呢!这也跑不了!倒是我这儿,案子可不等人!正焦头烂额呢!走走走,我这边有要紧事,专业上的,想请教您呢!正想着要不给您去个电话,或者亲自跑一趟法医中心找您,结果您这就来了,这不是巧了嘛!缘分,绝对是缘分!”

然后,就在蒋满盈和何从遇都还没怎么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冯春已经不由分说地、半推半请地将他们一路领进了隔着大队长办公室几个房间的、临时辟出的案情分析会议室,顺便用眼神示意那个一直跟着的管教可以离开了,这里没他事了。直到被冯春近乎“按”在分析室那张长条会议桌旁的硬椅子上坐下,一沓关于朱建强的卷宗资料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手上,何从遇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被“接待”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近乎“绑架”的方式。

但当他刚意识到这个,试图重新提起刚才的“正事”时,冯春的声音已经再次抢占了所有意识通道,语气急切而诚恳:“您快给看看,这几份报告,特别是毒理分析和死因鉴定,能看出什么问题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得劲,但又说不上来。”然后不等他回应,又是冯春指挥着旁边的侦查员,吭哧吭哧搬来半人高的、各种现场照片、笔录、检验报告等资料,“啪”地一声放到何从遇手边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还有这些!何主任您难得来一趟,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帮着都给把把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疏忽的细节,或者矛盾的地方!麻烦了麻烦了麻烦了!”

何从遇还能说什么?面对冯春这近乎“绑架”式的热情求助和堆积如山、确实属于他专业范畴的工作,他只好强行从“家长问责”模式切换到“专家会诊”模式,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担忧,开始凝神上手翻阅那些报告。

期间,冯春的嘴也没闲着,见缝插针地就着手上的卷宗,做了个高度概括的案情串讲。何从遇也才了解到,才知道后来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堪称诡异的死亡案件,都跟他这小师弟有关。不过冯春先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已经解除嫌疑了,不仅没有嫌疑,还是关键的“钥匙”!但这钥匙倒是有,锁孔还不知道在哪儿,正发愁呢!您这既是师兄又是专家,快给你小师弟帮着找找!”

转过眼,就见蒋满盈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还非常“有眼力见”地接了杯温水过来,双手捧着,无比乖巧地递到何从遇手边,小声说:“师兄,您辛苦。喝水。”

何从遇:“……”行吧,他还能怎么样?只能义不容辞了。“放那吧。”

蒋满盈就小心地将纸杯子放在师兄手边的桌子上,乖巧地站在一边,万一师兄问话,第一时间就能回答。暗地里,他总算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冯支队这手“围魏救赵”外加“以工代赈”,实在是高。既用正事安抚、转移了明显动了真怒的师兄,又把师兄这位顶尖的法医专家“扣”下当了免费壮丁,还顺势推进了眼下最棘手的案件调查,一举三得,滴水不漏。

冯春看是把抓来的“壮丁”按牢固了,才开始礼尚往来地问:“何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公干,还是……?”

何从遇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冯春一眼,又看了眼旁边小心翼翼站着的蒋满盈,声音平静:“来看看他。另外,想问问关于他之前在这里遭受严重暴力伤害的事件,最终的调查和处理结果。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很重。按规定,这类事件必须上报并严肃处理。但我没有看到任何上报记录。”

冯春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正色道:“这事啊,何主任放心,上报了,也解决了。分局刑侦大队的汪城大队长亲自带队过来处理的,下手最重那几个,都已经拘留了,案子正在走程序。伤情鉴定报告、现场勘查笔录、嫌疑人的审讯笔录,我这边都有存档。您要看,我这就让人给您找过来。您看完手头这些专业资料就能看。要是对处理结果还有什么疑问,或者觉得哪里不满意,我亲自帮您过问过问,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从遇自然也没法再揪着不放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报告。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动声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为柔和的黄昏。何从遇以惊人的效率和专注力,快速审阅着那些与他专业相关的报告资料。他大略看了一遍,从纯法医学和毒理学角度,没看出什么明显的、技术上的硬伤或矛盾。报告撰写规范,检验数据详实,结论推导符合逻辑。同时,他也迅速理解了莱德尔博士并案的依据所在——基于毒理成分的高度相似性和死因的核心一致性(心源性猝死)。从专业角度,他认同这种并案调查的思路。

随后,他才站起身,伸手拿过冯春让人找来的、关于那次群体伤害事件的调查报告。当他看到法医伤情鉴定报告上,那冰冷而详细的描述——“全身共计三十七处新鲜锐器(脸盆碎片)刺伤,深浅不一;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及皮下淤血……”——以及附带的、虽然经过处理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和伤处特写时……

何从遇本来因为高度专注而略有回升缓和的脸,再次黑沉了下去,比刚才在探访室时更加骇人。

那不仅仅是被暴力伤害,那几乎是一场虐杀未遂!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混乱而血腥的现场……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描述和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产生了部分重叠。

这回,他那股翻涌的情绪,没有向外,而是向内。

六十多刀……三十七处刺伤……凌乱的伤口……无数的淤青……发泄式虐杀……血泊……

在那摊虚拟与真实交织的血泊中,在父亲与师弟人影的疯狂变幻之间,他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光线、画面瞬间抽离。何从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痛得无法呼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手里的报告滑落在地,纸页散开。

“师兄?!”

“何主任?!”

不要说蒋满盈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扑了过去。就连冯春也吓得够呛,他没想到一份伤情报告能让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法医主任有这么大反应,直接晕了过去!“快!快叫梁医生!医务室的梁医生!”他急忙冲着门口大喊。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陆峥一个箭步上前,帮忙扶住何从遇。侦查员慌慌张张跑出去喊人。蒋满盈跪在何从遇腿边,抓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喊“师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毫无血色,比昏迷的何从遇好不到哪里去。

梁卓明很快匆匆赶来。他迅速上前做了初步检查,松了一口气,对焦急万分的众人解释道:“急火攻心,气血上冲,导致的短暂性昏厥。应该没有大碍,让他安静休息一会儿,缓过来就好。别都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

众人这才惊魂稍定,按照梁卓明的吩咐散开些,但目光都紧紧盯着椅子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何从遇。

果然,时候不长,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何从遇的睫毛颤了颤,缓慢地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艰难地聚焦,最后定格在了满脸恐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蒋满盈身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说出的却是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理解的话:

“电影……先不去看了。”

“什么?”蒋满盈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师兄你说什么?什么电影?”

何从遇却只是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蒋满盈的手背上,冰凉的手指收拢,握紧。他看着蒋满盈的眼睛,一字一顿:

“先、先看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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