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我、我来医院后就把手机静音了,所以才刚看到……郑支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杨慕心头一紧,追问道,“李登昌抓到了?”
韩岷摇摇头,将手机递过来,手指似乎有些无力:“不是……杨支,您……自己看吧。”
杨慕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郑支队长的信息字数实在算不上多,但信息量……有点让人承受不过来。他快速浏览完毕,然后,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又暗沉了几分。他才缓缓将手机递还给韩岷,动作有些迟缓。
当时李永峰坠楼以后,韩岷就在现场。因为涉及到他们这边的案子,所以尸体也就随之送到了他们这边。但君悦酒店那个第一现场,李永峰坠落撞击的位置,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血迹、毛发和零星的人体组织(主要是脑组织),按照现场勘查程序,这些生物检材也提取了一部分,送回榆林市局法医室存档,以备不时之需。然后,那边的法医,在完成对李小峰的DNA检验、并震惊地发现李小峰是李登昌之子后,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或许是这个颠覆性的发现让他对李家所有人的血缘关系都产生了怀疑,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工作间隙“无聊”,总之,就也顺带手的,用李登昌的DNA样本,与现场留下的、属于李永峰的那些生物检材,进行了亲缘关系比对。
结果,又匹配上了。
不是祖父与孙子的匹配。
是父子。
“所以……”韩岷收好手机,看着杨慕,开口,声音发虚,带着一种世界观被反复践踏后的茫然:“杨支……这……李永峰……也是李登昌的……儿子?”
杨慕一时竟然也无言以对,只觉得一股深重的寒意和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这家人……这已经不是伦理崩塌,这是伦理的废墟,是人性最黑暗泥沼里开出的、散发着腐臭的恶之花。但他随即想起,他们最初查到的李永峰的个人资料显示:母亲是榆林人,父亲是津关人,一家在榆林居住。后来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年幼的李永峰就被祖父李登昌接到津关抚养,户籍也就改成了津关。
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
意外亡故。“李登昌的儿子是怎么出的意外?出的什么意外?”
“您说李向阳嘛?”韩岷回忆着之前调查的片段,“车祸。开的那个收割机,好像说是机器故障卡住了,他下去查看,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卷进去了……当场死亡。说是意外。”
意外。暂时搁置这个“意外”的真实性。然后是,失踪。这个“失踪”,会不会是和杨晓燕一样的“失踪”?被埋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杨慕顿了顿,看着韩岷,声音沉缓:“韩岷,李永峰的母亲,也‘失踪’了。”
韩岷脸色又是一变,立即明白了杨慕的暗示。杨慕紧接着说,“你马上联系郑支,让他们继续挖!李家的老宅后院,可能不止埋着杨晓燕,还有可能……”
“我马上就问!”韩岷立刻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消息发过去,榆林那边的回复同样很快,几乎是秒回。但内容却出乎意料。
“郑支说,他们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在挖掘出杨晓燕尸骨后,立即扩大了搜索范围,将李家老宅以及周边可能埋尸的地方,都掘地三尺,仔细勘验过了,但截至目前,并没有发现李永峰母亲杨正虹的踪迹,或其他可疑的人体组织残留。。”
“什么?”
“什么什么?”韩岷没明白。
“你说李永峰母亲叫什么?”
“杨正虹。公正的正,彩虹的虹。”韩岷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杨正虹。红姐?总不能是“虹姐”?这……这太夸张了……而且……年龄也对不上吧?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被王德那种小混混,看作是李永峰“姘头”吧?”
杨慕却没立刻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杨晓红,和杨正虹,是不是差不多时候‘失踪’的?而且,这两个名字,他们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我问问。”韩岷再次联系郑支。这次的回复同样很快。
杨正虹算是杨晓红的堂姑。是比较远一点的堂亲,但确实是亲戚,同村同族。两人都是十五年前前后失踪的。杨晓红“走失”得更早,大概早了七八个月的样子。杨正虹则是在丈夫李向阳“意外”身亡后不久,就“失踪”了。
时间点接近,且有亲戚关系。杨慕思忖了片刻,又问,“能找到这两人的照片吗?”
“理论上应该能吧。我问问郑支。”
这次回复花了些时间。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郑□□边发来了几张翻拍或扫描的照片。
杨正虹的照片,除了身份证上的标准照,还有两三张泛黄的家庭老照片。一张是结婚照,照片上的女子年轻秀气,眼神温顺;一张是略显模糊的全家福,她站在丈夫李向阳身边,怀里抱着年幼的李永峰;还有一张是她单独和少年李永峰的合影,她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慈爱。
杨晓红的照片更少,只有一张。那是一张用老式手机拍的旧照片,像素很低,清晰度实在堪忧,拍摄者的技术也不怎么样,背景是乡间田野。但就是这样,也能看出照片里的小姑娘大约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眉眼灵动,手里拿着一把大概是自己在路边摘的野花儿,可能被人突然从身后叫住,回头发现是拍照,所以有些害羞地抿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即便照片模糊,也能看出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带着山野灵气。
韩岷将两人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并列摆开,递到杨慕眼前。杨慕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尽管照片质量差、年代久远,但将两人的五官轮廓、眉眼间距仔细对比后,他竟然发现,这两张面孔,竟然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眼尾的弧度,以及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薄厚。血缘的奇妙,遗传的力量,在此刻隐隐显现。
杨慕又再盯着看了几眼,尤其是杨晓红那张稚气未脱却已见美人轮廓的脸。然后,他对韩岷说:“把这两张照片,都发给梁渡。让他拿给王德辨认。看他所说的‘红姐’,是不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或者,更像哪一个?”
“可王德不是只看见个背影,没看见正脸么?”韩岷显然有些疑惑,觉得这辨认可能没什么结果。
“或许不止那一次在夜莺会所,”杨慕分析道,“只是其他时候,‘红姐’穿得没那么……显眼。也或者,在夜莺会所那次,虽然主要是背影,但侧面,或者某个瞬间的回眸,王德可能瞥见过一眼侧脸。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先拿去辨认,万一有结果呢?这是目前关于“红姐”外貌,唯一可能落地的线索了。必须试试。”
“有道理!我马上发!”韩岷点头,立刻操作手机,将照片转发给梁渡,并附上详细的辨认要求。
杨慕自己也要了一份两人的电子照片,保存在手机里。他可能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原先的猜想——杨晓红。理由很实际:一是考虑到年龄和声音。就算面容可以通过保养、甚至整形来维持年轻,但声音的质感和语调,很难完全伪装成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的样子。王德当时描述的“又娇又媚”的声线,他更偏向于属于一个相对年轻的女性。再一个,也是伦理和心理这关。尽管李登昌家族已经毫无伦理可言,但杨慕潜意识里还是试图以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演,仍然觉得,将自己的亲生母亲介绍成“姘头”,这……实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如果是杨晓红,虽然是表妹,但血缘已远,且失踪时是少女,后来被李登昌控制、培养、利用,甚至产生扭曲的情感依赖或控制关系,逻辑上似乎……更“顺”一些。
他看着杨晓红那张模糊却灵动的照片,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红姐”真的是杨晓红,并且还活着,那么她现在应该快三十岁了。十五年的时光,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他想到了跨年龄模拟画像。
这是他家小猫的专长。
那个总是能透过陈旧照片和模糊描述,神奇地勾勒出人物经年变化后可能样貌的小家伙。他又想去找他家小猫了,公私不分的那种。但他不能。身份不允许,时机也不对。他不由感到一阵深切的失落,仿佛心里空了一块。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地投向了同病相怜的发小。但吴执不是自认为他的漫漫追爱路取得了“里程碑式重大进展”,可为什么这个人反倒赖在他这里不动弹了?不该乘胜追击,不该乘胜追击去法医室烦遇哥吗?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以至于杨慕忍不住发问,带着点迁怒和不解,轻轻蹬了一下坐在床尾还在刷老年机的吴执:“喂,你不去找你的遇哥,占着我的床干什么?我这床是给你坐的?”
吴执“腾”地一下弹起来,捂着屁股,瞪大眼睛:“嘿!小水母!你蹬我干嘛?!小爷我赏脸坐坐你的床,给你这冷清病房增加点人气,你还不乐意了?!”他见杨慕没搭话,只是用眼神盯着他,才拍了拍屁股,没好气地说:“遇哥不在啊,我找个寂寞。你以为我不想二十四小时黏着他?”
“遇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法医室,怎么可能不在?”杨慕皱眉。
“哦,你还不知道吧?”吴执扬起眉毛,“遇哥去强戒所了,中午就去了。去看那小家伙了。”
杨慕一怔:“我怎么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都要跟你说,你是他的谁?”吴执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又补充道,“再说了,遇哥这都在回来的路上了。说是等会儿要来这儿,有话要跟你当面说。看,就跟你说,也不跟我说。哼!”
“这不一直在跟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吴执一听,也对哦!遇哥是跟他说了这些,没跟杨慕说!哈哈哈哈哈哈!他瞬间又得意起来,尾巴差点翘到天上:“那是!我家何主任,就爱跟我说私房话,行程报备,情绪分享,你个外人,管不着!羡慕去吧!嘿嘿!”
杨慕:“……”他看着吴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脚又痒了。他还想再蹬一脚,可惜距离有点远,够不着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吴执一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这家伙记了重重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