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到分钟。超时一秒,主治医生将直接上报院长,而院长会一个电话直达市局一把手全嘉和的座机。届时,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抓捕归案”。
历经身心俱疲的三小时鏖战,他终于坐进了他那辆宝贝捷豹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长气。
很好,瘫痪水母,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车上的时光也并不安宁。焦点并非他的公事或私事,而是他的全能管家兼司机——吴执。吴执为了准时接驾,刚结束上午的培训便飞车赶来,错过了现场的周度测评。于是,赶往强戒所的路上,他必须在线上完成这场限时测验。可他又得开车——那位同行的门神只负责盯人,防止他再度蒸发,方向盘是决计不碰的——毕竟杨支队长“金蝉脱壳”的前科太过辉煌。于是,代考的重任,便落在了他杨慕头上。
起初,杨慕还试图念题,让吴执边开车边答。但这效率低下不说,他更怕吴执一个思考不慎,把车直接开进沟里——他的宝贝捷豹可经不起再一次被交警兄弟拖走。于是,他干脆亲自操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题目涉及刑事诉讼程序与证据规则,对他这法学院曾经的年级神话而言,简直小菜一碟。他刷刷作答,行云流水。
So easy!宝刀未老。
自信提交。
页面刷新。
鲜红的“98”跃然屏上。
错了一题。
吴执用眼角余光瞥见分数,瞬间炸毛,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
“可能手滑点错了选项。”杨慕试图辩解(他坚决否认是知识性错误)。他杨慕是谁,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的常识错误,一定是伤病导致的手指协调性问题。
但吴执显然不听这个。于是,接下来的路程,成了吴执的单口批判大会。
那张嘴嘚吧嘚吧,语速快如加特林,核心思想高度统一:没考到满分! 要是被律协那帮老古董抓住把柄,导致律师证泡汤,这口“千古巨锅”就得稳稳扣在杨慕头上,并扬言要用这口“锅”,把杨慕这只不靠谱的小水母做成“煎炒烹炸焖溜熬炖”全席!
直到何从遇的专属消息提示音响起,这场单方面“声讨”才被迫暂告段落。吴执瞬间变脸,换上一副正经中透着谄媚的腔调,向何主任汇报行程:“哎哎,到了到了,到了到了,这就进停车场了……正在停!马上好!”
车刚在划线车位内停稳,吴执一边解安全带一边急吼吼地对杨慕伸手:“手机!快把你手机给我!我这破手机拍视频糊得像马赛克,遇哥看得不爽利!”
这焦躁情有可原。何从遇今早差点就把辞呈连同检讨一并递上去了,吴执好说歹说,最后祭出杀手锏:“你要是辞了主任,以后还怎么名正言顺去见小家伙”,这才将人勉强摁住。他们这些人干活还行,但天生不是当领导的料。赶鸭子上架,结果往往是捅出更大的娄子。可木已成舟,只能先稳住局面。按吴执以前的歪理:“给你的就拿着,好处不拿白不拿。”但何从遇的抗拒几乎写在了每个细胞里,吴执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而目前看来唯一有效的“情绪稳定剂”,就是关于蒋满盈的一切。所以……
“遇哥您放一百个心,我保证全程高清拍摄探望实况,让您有身临其境之感,日后还能时不时翻看回味,以解相思……”
杨慕虽对他这行径嗤之以鼻,但对拍视频这个提议本身却有些心动——这样,他以后不用过来也能看到他家小猫了。他嘴上嫌弃:“手机没给你没收就不错了,还拍视频……”手上却已将手机抛了过去,随即也推门下车。
吴执接住手机,“啪”地关上车门,熟练解锁,点开相机,嘴里啧啧有声:“嘿!你这手机是清楚哈,树叶上有几个虫洞都一清二楚,连人脸上的毛……孔……噫——嘿嘿嘿……”
这心虚又戛然而止的干笑,让杨慕顿感不妙,循声望去,心里“咯噔”一沉。
他自以为此次“瞒天过海”计划周密,却不料,在停车场这最后一道关卡,被“人赃并获”。
旁边站着的,正是此地那位地头蛇贾灿。但此刻,贾灿不是重点。
重点是贾灿身旁那位——全嘉和。这位大老板今天头一回没坐他那辆车牌特殊的标志性红旗国耀,而是开了自己朴实无华的私车过来的,以至于杨慕和吴执压根没注意到。这反侦察,真是没谁了。
“大老板!嘿嘿,您老怎么在这儿?公干啊?”吴执哪想到职业生涯首部导演作品就“拍”到这么一尊大佛,赶紧收起手机,摆出十二分的狗腿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全嘉和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杨慕身上,直接略过了吴执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公、公干!嘿嘿嘿……”吴执抢答,笑容越发谄媚,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全嘉和从不指望从吴执嘴里听到半句实话,视线锁着杨慕。那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此刻脸上也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抓包的讪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公干。”
全嘉和:“……”
“什么‘公干’?”
杨慕不答反问:“您又是什么‘公干’?值得您这日理万机的一把手,亲自跑这一趟?微服私访?”
全嘉和冷笑一声:“你找谁,我就找谁。不过,我是真为公事而来,不像你,假公济私。”
“我怎么假公济私了?!”杨慕像被踩了狐狸尾巴,“我手上大案的关键关联人,急需做模拟画像才能推进!我来申请协助,这叫假公济私?”
“你的停职调查结束了吗?”全嘉和似笑非笑,“你就跑来查案?”
“案子紧迫,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再把自己作进去,你看我还找不找人捞你!”
“不捞就不捞!我自己也能出来!”
“小水母!怎么说话呢!”吴执赶紧扯他袖子,转头对全嘉和赔笑,“全局,全局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脑子让爆炸震坏了,还没好利索呢!现在跟吃了炸药似的,见谁呲谁,一天呲我八百回!您赶巧了,真不是故意针对您!您大人大量……”
话赶话僵到这里,杨慕话出口也后悔。但他不能服软——万一全嘉和当场把他抓回去怎么办?都到门口了,他今天非见到人不可!他必须显得足够强硬。
吴执看他梗着脖子那副死样子,气得恨不得踹两脚,这人服服软能怎么样?“你愣着干什么?说句话呀!”
杨慕看看面沉如水的全嘉和,又看看静立一旁的贾灿,再看看恨不得隐身的那位“门神”同事,以及随时可能蹦起来踹他的吴执,最终生硬地开口:“您来干什么?”
其实这算是句好话。但被他现在这样子,这口气一说,就特别像……质问。他生硬地找补了半句:“您找他……什么事?”
全嘉和对他这脾气了如指掌,本也不想在此地争执,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跟他说杀手和案子的事。”结果杨慕直接炸了:“你现在跟他说这个?!你不知道他现在什么状况?!你看看他身上的伤!有一块好地方吗?!人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你就迫不及待要利用他查案了?!”
全嘉和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灿。后者眉眼低垂,神情静默,仿佛一尊雕塑,对眼前的冲突充耳不闻——但这显然不可能。“你能不能有点支队长的样子?!”一股火气也冲上全嘉和心头,但他极力压着,沉声道,“你再这个样子!别说支队长,你大队长都当不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连强戒所这门都进不去。”
杨慕毫不示弱,迎着他的目光:“你要不让我进,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去把你办公室砸了,让你没地方办公。”
全嘉和没继续这幼稚的斗气,只低声说,“他是警察!查案是他的职责!”
“他早不是警察了!”杨慕低吼,“警服都脱了!人都被送到这地方了,你还要怎样?!”
“我从没说过他不是!”全嘉和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但仍极力控制着,“警服也不是我让脱的!当时是权宜之计,为了卧底进来查清猝死案,也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我刚才也明确告诉他了:只要查清这里的连环猝死案,打掉隐藏的毒品链条,完成任务从这里走出去,我就提他当副支队长,给你做副手!”
杨慕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拿这个哄他替你卖命?”
“这不叫哄!这是他应得的!”全嘉和斩钉截铁。
杨慕短促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驳斥。
全嘉和看着他,语气忽然带上一丝沉重的意味:“你知道他的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着什么吗?‘无价值感’! 他需要信仰!需要使命!需要任务!需要被明确地需要!这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活着还有意义!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但你根本不懂他,他需要用‘被需要’来对抗内心的虚无!他需要一个坚实的目标,才能为他那艘在风浪中飘摇欲覆的人生航船,重新抛下一个能定住方向的锚!你把他当易碎的瓷器供起来,是在加速他的生命走向彻底得枯萎!”
“说得真好听,”杨慕冷笑道,“不就是被利用吗?”
全嘉和摇摇头,似乎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见人就抓紧时间,见完立刻回去。别再因为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让我不得不再次厚着这张老脸,去给检察院打电话解释捞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杨慕,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司机早已下车打开后门,全嘉和侧身坐入,关门前,他又朝杨慕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复杂。车门闭合,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杨慕僵在原地,胸口起伏。
吴执看着车尾消失,一巴掌拍在杨慕背上:“行了!我的祖宗!别愣着了!人全老板都给你让路了,还摆这副臭脸给谁看?赶紧进去看你的心肝宝贝是正经!你说你,怎么一见大老板就跟斗鸡似的,非得啄一口才痛快?”
杨慕被拍得微微一晃,从激烈的情绪对峙中缓缓回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浪潮勉强压下去些许,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然后,他的目光撞上了一直静立旁观的贾灿。对方依旧是那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身畔,了无痕迹。
杨慕正想开口,询问上回应允的“绿色通道”是否还算数。贾灿却已先一步,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他应该在医务室。杨支队,请跟我来。”说罢,侧身,做了个清晰的手势。
杨慕点点头,举步向前。贾灿收回手,沉默地在一侧引路。对于吴执在一旁压低的嘀咕,“啧,这位贾大队长,稳得有点……邪性啊。刚才那场面,他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恍若未闻。
杨慕用一记冷厉的眼刀示意吴执立刻闭嘴。
吴执识趣地耸耸肩,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不再出声。
三人便在这略显凝滞的沉默中,朝着管理大楼三楼的医务室走去。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敲碎了方才冲突残留的余烬,也踏入了下一段未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