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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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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室外,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贾灿脚步沉缓地走在前边,蒋满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他觉得贾灿就连每一步的步伐似乎都用直尺丈量,秒表记准过一样,精准而固定,皮鞋踏在光洁却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沉稳至毫无起伏的音符,“哒、哒、哒……”,和着他自己胸腔里那因为信息过载而略显紊乱的心跳,沉寂而无趣,却又无法忽略,像某种无形的节拍器,丈量着这沉默而压抑的距离。

他总是习惯性地低头随行,但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目光不再仅仅追随那双锃亮的皮鞋后跟,而是看着眼前人同样直挺的脊背。他从陆铮口里知道,全局信任贾灿,但具体原因不明。如今看来,这种信任,似乎超越了他之前的所有想象。可一个戒治管理大队长怎么会跟市局一把手扯上关系,而且如此信任,甚至丝毫不亚于陆峥?而且听全局的意思,这里的异常猝死案,贾灿之前就跟他汇报过,这种越级,还是越了无数级,甚至都不是一个系统的汇报,究竟是怎么实现的?他们之间,有一条怎样不为人知的通道?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贾灿背景不简单,就跟陆铮一样。陆铮他已经知道了,贾灿还不知道,既然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他的“照应”和“帮手”了,是不是该多一点……了解了。他忍不住开口问,声音不高,甚至很低,带着点试探和长久以来的疑惑,但在寂静无人的走廊里,显得如此清晰,不啻于一声惊雷,甚至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瞬间后悔不该出口。他只希望贾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被那无趣的脚步音所影响,又或者干脆了聋了,没有听见他这句僭越的探询。

但并没有。不止听见了,而且回复了,却是一句近乎引导式的反问,“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我希望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蒋满盈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点被反问后的微微恼火和自嘲,“那我还希望,我不在这呢。”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回答?幼稚,赌气,毫无意义。

贾灿的脚步顿了一顿,很轻微,仿佛只是地面有颗微小的砂砾。然后,蒋满盈听到他极轻、极短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喉咙里的一声气音:

“嗯。”

接着,是清晰,却同样简短的四个字:

“我也希望。”

蒋满盈猛地仰起脸,看向贾灿的脸。但因为对方背对着他,他的视角,只能看到贾灿左半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下颌角。他以前没发现,他怎么连骨骼轮廓都长得如此标准,就像是画室里用来练习光影和结构的标准石膏像一样,每一处转折都清晰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标准的近乎刻板。偏偏就是这么个刻板到仿佛由规则和标准构成的人,他就是看不懂。就比如他这句话。虽然只是短短四个字。是四个字吧?前边那一声“嗯”,他就当是思考的顿挫了,又或者,只是表示他听到了。但只这四个字……“意思”也太多了。

是“希望”他蒋满盈“希望是什么,就能是什么”?还是……和他希望的一样,不在这里?

哪怕是后一层意思,那也有……是真的惋惜或者同情他目前的“遭遇”?觉得他不该在此,明珠蒙尘,龙困浅滩?还是仅仅只是……“希望”他可以不用留在这里,这样贾灿自己就不用处理和面对他这个身份特殊、麻烦不断、还带着“战略资产”光环的“学员”?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关注、潜在的冲突、以及可能带来的、连贾灿自己都要承受的来自各方的压力和风险?

短短四个字。含义太多了,指向模糊,边界暧昧,根本无从判断。而对方,说完这四个字后,便不再多言,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哪怕是一个表示“到此为止”的示意。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或者,只是对一个无解问题的最简洁回应。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让人难看透?比杨慕那个“笑面狐狸”,还要让人看不透。杨慕的情绪是外放的,哪怕是伪装的笑,也能看出端倪;可贾灿,他就像一块浮在海面上巨大而沉默的冰川,你永远只能看到露出水面冷硬而规则的八分之一,底下那庞然大物般深不可测的部分,隐藏在海面之下,在黑暗和寒冷中,无声地存在着,影响着水流,却从不轻易示人。你甚至不知道那水下部分到底是坚实的冰体,还是中空的洞穴,或者……缠绕着致命的危险生物。

他真是……好讨厌这些聪明人。聪明,就可以这样吗?就可以用最简单的言语,布下最复杂的迷局,让人猜不透,想不明,抓心挠肝,又无可奈何。

聪明,了不起啊。他在心里愤愤地嘟囔。

他下意识地向外侧移动了一点距离,步子也稍微大了一点,视角几乎能看清他的大半张侧脸,包括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高挺鼻梁投下的淡淡阴影。

“贾大队长这话……”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低声说:“很有意思。”

像是在评价刚才那四个字,又像是在评价贾灿这个人。

贾灿似乎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且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但蒋满盈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被某种荒诞或微妙触动的……神经反射。他甚至罕见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但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觉得有意思就好。”贾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虽然视线依旧没有落在他脸上,但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和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变化……让蒋满盈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是一阵恍惚。他刚才……是眼花了吗?还是太累产生的幻觉?那笑容……明明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却像一道微弱的光,在他冰冷混乱的心里,投下了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子,一晃,就没了,快得让他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但心底那点异样的触动,却是真实的。

“你趁手的那把蝴蝶刀,我也暂时交由贾灿保管,情况紧急时,你就管他要。同时,他也会全力配合你在这里的一切行动。也是你和我之间联系的安全通道。”

全局刚才在会客室的话在他脑中响起,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和复杂情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贾灿警服裤子的左侧口袋。那里,隐约有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略显突兀的轮廓,微微鼓起。隔着笔挺的警裤面料,都能看出那是一件硬物。

贴身……装着他的刀。

那把刀,此刻就贴身放在贾灿的口袋里。

究竟是……什么心情?贾灿替他保管着这把刀,是视为麻烦,是履行职责,还是……别的什么?他很想知道,这刀在他口袋里,贾灿是会感到一种被“托付”的沉重,还是一种对“凶器”的警惕,或者,只是当作一件需要暂时保管的普通“物品”?

但他也知道,不该问。不能问。这是他和全局之间的约定,是某种“紧急情况”下的“保障”,或许也是某种……试探或观察。问出口,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可能会让事情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而且,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即将拐弯。这仿佛带着一丝奇异“平等”意味的短暂交流,也即将随着这趟会客的结束而画上句号。走出这短短的走廊也就彻底结束了,他们又将恢复成“管教”与“学员”的身份,一道无形却无法跨越的壁垒,会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泾渭分明,不容混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贾灿在通道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出去。通道口外是另一条更宽敞明亮的走廊,两边都有人。一边是还在低声交谈的全嘉和与陆峥,全局似乎在对陆峥做着最后的叮嘱,陆峥微微颔首,神情专注;另一边则是似乎有些百无聊赖、靠在墙边、目光不时瞟向这边的江逾白。贾灿先是往听见动静转过头的陆峥那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陆峥朝他点了点头。贾灿这才回头,转过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落后他半步站定的蒋满盈脸上,但也只是公事公办的一瞥,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刚才交谈时那细微的波动。

他对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江逾白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刻板:“小白,带你的蒋警官回去吧。”

“是,贾大!”江逾白立刻应声。

贾灿看着他跑过来,低声开口,是对蒋满盈说的,“你的所有物品,我都会保管好。不论是,金属的,还是,塑料的。在我身上,保管的很好,很安全。如果需要,随时开口。”

金属的,自然是蝴蝶刀。塑料的,是什么?

他有什么塑料的,需要贾灿保管的?他根本不知道啊,他极想知道,极想知道的,只有……随即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卡!银行卡!舅舅给他的那张银行卡!

那个握着“致命把柄”,不知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以何种方式,向他发起“致命一击”,让他以为世界末日降临,彻底丧失所有求生欲望,只等着那场血腥围殴,带给他,也带给他周围所有人解脱的……“未知威胁”。

他都以为那是他的宿命了。结果是这个……这个家伙干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藏起来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精心”藏匿,在人家眼里就是破绽百出,随便就找到拿走了??炫耀他的能力?欣赏他的恐惧?还是只是单纯觉得戏耍他很好玩?算是这沉闷强戒所管理工作中,忙里偷闲的娱乐调剂?

那现在这又是干什么?威胁他吗?你的卡,哦不,你的把柄在我这里,你要是查出我的什么“把柄”,劝你也不要直接“交”出去,不然你的“把柄”可能也就要交出去了?

这个人……真是讨厌透顶!全局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安排成他的“帮手”?这到底是帮手,还是另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对手”?

哦,这个讨厌透顶的人,自己倒是不觉得,这时候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留给他一个挺拔沉稳、无懈可击的背影,朝着全嘉的方向迈步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那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猜吧。你就猜去吧。猜中算我输。

“蒋警官?”江逾白一过来就发现蒋警官看着贾大的背影发愣,不禁出口问道。

“嗯?”蒋满盈收回目光,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等等陆峥。”

“好吧。”江逾白乖巧地应道,也看向陆峥那边。

蒋满盈借此空档,还在愤懑不平地想着。以前摸不清这个人的角色和立场,只觉得深不可测,需要警惕。如今全局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帮手”,他反而更不确信,更看不清了。帮手会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如芒在背吗?帮手会悄无声息地摸走你的“致命把柄”,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你“我保管着呢”吗?这更像是一种掌控和威慑。

他真的现在就想冲过去追问全局,您确定这家伙可以相信?但显然不能。全局都已经被那家伙真的可信么?但显然不能。全局都已经被那家伙带着离开了,陆峥正快步走过来。

他看着贾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心里想着,至少,正事上,他应该……应该不会给他找麻烦吧?毕竟是全局觉得信任得力的人。至于其他的小事,或者说,私事,这个……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从现在、从此刻开始,他不用对那个“致命威胁”提心吊胆,寝食不安了。

但除此之外,还是让他很烦恼甚至烦躁。

不止这张卡,还有那个简短回答、模糊笑容,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真是……好讨厌这个聪明到自以为是的家伙。

讨厌死了。

讨厌透顶。

杨慕,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名字。全局说等杨慕那边调查一解除,就让他来这边配合行动。还说私人关系不在干部选拔任用考虑范围以内……所以,他是不是可以……至少稍微接近一点,汲取一点点?至少不会影响他那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仕途了吧?反正都到头了。他就只是看看,稍稍接近一点,不产生深入牵连,应当……影响不大吧?

可杨慕他什么时候来啊?他想借那双狐狸眼,看看这块永远只露出八分之一的冰山的真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反正他这只狸猫是看不懂。这人,简直比朱期延那个老豺狼还难搞!

他一个人,不,一只猫,肯定是干不过这只冰山狐狸!必须要杨慕来帮忙才行。等杨慕来了,就让他们两只千年的老狐狸,凑一起玩聊斋去吧。看他们斗法,他隔岸观火,或许能看清一点真身和局势。

一想起那个沉稳到讨厌的背影,他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关节嘎巴作响。真是气死猫了!杨慕,你快来啊!我们狐猫联手,干他个大冰山!看看是你的笑里藏刀厉害,还是他的冰封千里更胜一筹!

杨慕只要一笑,你就知道,他又在算计着什么了。但你知道也没用,还是会上当,好在你明确知道,那顶多就是逗逗你,不会真的伤害你,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防备心,最多事后恼羞成怒一下,他立马就会过来哄,而且哄人的本事,和骗人的本事一样高超,三两句就已经没事了。但这只冰山狐狸,你根本摸不清他,就连算计都是平静的,你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而且发难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你想要防备都没得防备。而且,那可是真的在权衡利弊,算计掌控,可不只是为了逗你。你事后发现上当,怒火中烧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淡淡瞟上一眼,对你的情绪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已经在开始谋划下一次“算计”了。他永远只服务于自己的一套逻辑和目的,其他的都不在考虑范围内。至少,不在影响决策的主要因素内,就像一个无比冷酷的棋手,根本不会管顾棋子的情绪,甚至生死。是极具威胁的存在,而且避无可避,防无可防,只能被动承受。

简单来说,杨慕的聪明和算计只让他觉得感叹和无奈,贾灿的聪明和算计让他觉得不安和恐惧。亲杨慕而远贾灿,简直是最正常与机智不过的事情了。他就躲在杨慕背后,探出脑袋,猫假狐威地告诉那座冰山:我也是有狐狸的,不怕你!

但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背靠的笑面狐,可能干不过对面的冰山狐,哪怕是加上他这只狸花猫,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他们的一切,感觉都会被那只冰山狐的平静吞噬进去。

“聊的怎么样?”是陆峥的声音。他过来了。

蒋满盈抬眼看他,再加上这只冰山家族的大白熊呢?陆峥的身手、背景、以及他那种混不吝却关键时刻极其可靠的风格。胜算是不是稍微高一点了?三对一?但不确定这个家伙,到底站谁?他是全局直接派来保护他的,按理说是“自己人”,但陆峥和贾灿之间,似乎也有某种默契。他对贾灿是什么态度?是单纯的同事合作,还是也有看不透的警惕?他得……试探试探他的“意向”才行。在这座冰山周围,他需要尽可能多的可靠“浮木”,能支撑他进一步的向下探索。

市医院这边,为避免重蹈覆辙,无论是被检察官同志缉拿归案塞进病房,抑或着被林护士横眉冷对冻成冰雕。杨慕这回学乖了。他没有再上演“水母出逃记”,而是从清晨查房开始,他便对主治医生启动了“理性说服”程序,强调手头积压的案件已到关键节点,嫌疑人动态稍纵即逝;面对林护士,则切换至“情感共鸣”频道,恳切地表示记挂之人身陷复杂困境,他必须亲自前往进行危机干预。在一系列繁琐检查、耳提面命的医嘱,并签署了一份风险自负的承诺书,并加一份言辞近乎卑微保证按时回归的保证书之后,他终于换来了为期五小时的外出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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