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心理谈话比之上回那场带着评估性质的初遇要轻松得多。因为是第一次正式治疗，林寄并没有急于深入挖掘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和沉甸甸的过往，他们基本没聊什么特别深入的话题，更像是一种建立信任的温和接触。整个谈话氛围算是相当松弛，时间在林寄身上那股若隐若现、仿佛能安抚神经的中药清苦味中倏忽而过，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直到林寄为控制疗程时间而订的闹钟轻柔却不容忽视地响起，蒋满盈才如梦初醒般发觉，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可他觉得可能最多也就二十分钟吧，那种沉浸和放松感，让他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但时钟这个外在的物理刻度显然不会欺骗人。
他只好不舍地看着林医生起身，温和地与他告别，约好下周同一时间。自己则依旧陷在那只柔软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懒人沙发里，鼻尖萦绕着里边残留的、令人安心的中药气息，试图回想刚才那两个小时具体聊了什么，但不怎的，竟然毫无印象，只觉得脑子像被温暖的潮水浸泡过，松弛而空白，只有时间过得太快这个念头清晰无比。而下一次见面，要在一周后了。一周，这里的一周，感觉比外界的一个月都要漫长无数倍。
他正思考自己要怎么通过摆烂发呆、数着分秒度过这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一周，身后的门被推开，没有敲门，直接而突兀。随即是那道他早已熟悉、如同AI语音一般的毫无感情色彩、没有起伏的刻板声音，斩断了他短暂的放空：
“跟我来。”
是贾灿。
蒋满盈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吸入一些这本来带着清苦、却让他感到奇异平静的中药气息，好积蓄起足够的外界的气息来抵御内里翻涌的气息，随后他起身，低着头走到门口，从对方推开的门里走出去，然后站定，等着对方松手，门板在身后关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将刚才那点难得的松弛也关在了里面。然后贾灿转身，向走廊更深处走去，脚步平稳，他再继续跟上去，像被牵引的影子。没走多远，就停下来了。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会客室。
贾灿伸手推开了门，侧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进去吧。”
蒋满盈不知道有什么在里边等着他，只是依言走了进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着。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可能，但见到的答案，还是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他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音节：
“全……全局？”
全嘉和坐在会客室那张简单的长桌旁，身上穿着简单的便服。他面上带着点笑意，看着僵在门口的蒋满盈，招了招手，语气是长辈式的温和，“满盈，过来坐。”
蒋满盈愣在门口，半天没动弹。门板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知道贾灿没离开，就守在门口，他听得出来，但他还是没动弹。他不明白为什么全局会亲自来这里，专门找他……谈话。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泄露了自己有什么危险倾向？桌上摆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对着他。还是自己在所里的监控影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他说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一把手亲自过问、甚至亲自跑到强戒所这种地方来见他的。陆铮、贾灿，甚至冯春，哪个……不能传话？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滞涩：“全局，您……您找我是？”
“本来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养伤，也……静静心。”全嘉和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但现在现实情况不允许。”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你安置在这吗？”
蒋满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这，还能有什么理由？总不是进来体验生活的，可全局似乎就想让他回答这个耻辱的问题。“我……违了法……按规定应该……”他声音很低，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全嘉和没接他的话，直接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了回来，正对着蒋满盈，正对蒋满盈，语气沉重：“因为这个。”
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蒋满盈猛地抬头看过去，视线聚焦在屏幕上。他的视力很好，尽管他站在门口，离那屏幕有一两米的距离，他也看清了屏幕的内容，而那屏幕内容也的确相当醒目，甚至可以说……触目惊心。
屏幕，或者说整个视野，都被绝对的黑暗所吞噬，你的视线避无可避地聚焦到画面中央——那是一寸免冠白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身上穿着崭新挺括的警服，脸庞上挂着有些腼腆的笑。
那正是蒋满盈的入警照。
然后，一个巨大、狰狞的红叉，粗暴地撕裂了这副画面。
鲜血并非静止，正从红叉的笔画上不断渗出蜿蜒淌下，在屏幕上拖出长长黏腻的痕迹——
照片下方，一行仿佛用刀刻出的血字，如同垂死的爬虫蠕动着：
地狱为犹大预留
在落下‘Satan’的署名后，那一柄完成了使命的蝴蝶刀，才像是将罪行钉实的最终判决，带着书写者未尽的狠厉，精准而凶狠地扎在红叉的中心。
刀身因巨大的冲击力，好像还在微微震颤——
当这一切血腥的宣告完全烙印在你眼中之后，最底下一条嵌入的暗网悬赏信息，才像潜藏的毒蛇一样，幽幽地浮现出来，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蒋满盈的呼吸滞住了。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慢地走近了几步，直到站在桌边，才终于得以完全看清那条嵌入的悬赏信息的具体内容。
全嘉和看他看清了，才用沉缓的语气说：“就在捕雀收网行动的当日，我们的官网首页被替换成了这个，”他又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调出另外一个页面，再转过来。
那是市局通缉令页面，但上面所有在逃人员的照片，全部被替换成了蒋满盈那张入警照，配上悬赏金额，荒诞而讽刺。
“同时将我们通缉公告页面所有的照片，全部换成了你的照片。持续时间虽然不长，但影响极其恶劣。甚至……”全嘉和顿了顿，眼神更加凝重，随即从电脑内调出一段录像文件，示意蒋满盈：“坐下看吧。”
蒋满盈像个木偶一般，依言在全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绷得笔直，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全嘉和点开了那段录像，录像开始播放。
看角度和环境，那应该是医院病房里临时安置的摄像头，正对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他。时间戳在快速跳动。这应该是那场抓捕行动后，他做了引流手术后，还处于昏迷的时候。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医生帽、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侧对着临时监控摄像头，动作熟练地拿起旁边治疗盘里的注射器，拆开包装，然后……将针头对准了他身上连接引流管的接口，看那推注的动作，似乎是在往管路里注射空气。空气栓塞，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且难以立刻查明死因。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瞬间，病房门被推开，师父江铭走了进来，大概是起夜回来，看到陌生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问：“您是哪位医生？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那个“医生”动作猛地一顿，迅速收回注射器，藏在白大褂袖子下，转过头，含糊地说了句“走错病房了”，然后不等师父再问，就迅速离开了病房，脚步很快。
师父似乎还跟出去在门口看了一阵才又回来关上门，给他小心地掖了掖被子，坐在了旁边的陪护椅上。
录像结束。
蒋满盈看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为什么没成功？师父只要晚进来，哪怕只是一分钟，不，几十秒，就能彻底摆脱他这个天大的麻烦了。对所有人都好。
全嘉和也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沉重：“所以，我才让你参加了那期新闻专访。既然你的卧底身份已经彻底暴露，无法再隐藏，索性就直接公示宣告！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为的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不法之徒看清楚：这不是他们江湖帮派恩怨的私刑清算，而是国家机关的雷霆肃清！任何针对我公安系统卧底干警的威胁与报复，均将被视为对公安系统的公然挑衅，将遭到最坚决、最彻底的打击！这是立场，也是态度！”
蒋满盈听着，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他跟陆铮那令人屈辱又尴尬的“第二次”见面，陆铮将他从地上拎抱起来：
——“你、你管我干什么？！你的任务要紧啊！你暴露了身份怎么办？你快放我下来，赶紧走！这事……这事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管结果是关禁闭，还是延长戒治期，都比你暴露身份强！快……”
——“你就是我的任务。”
——“什、什么？！”
——“保护你的安全，就是我的任务。”
——“啊？！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我们津关市局目前最重要、最特殊的战略资产。全局亲自指示，保护你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听明白了吗？蒋、警、官。”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
——“我……我不是警察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为、为什么保护我啊？”
——“具体的缘由和全局的考量，等时机合适，全局会亲自跟你说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保护好你。而你，蒋警官，只需要接受我的保护就好。”
陆铮昨天在阳光下说：
——“市局高层领导，全局，大老板，把你当战略资源，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
他总算明白了。他的安危与存在，已超越个人，关乎津关公安的战果尊严、甚震慑犯罪分子的政治需要，甚至关乎未来更深层的布局。他被视为必须保全的“战略资产”，不过是一种复杂的政治考量罢了。陆铮保护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他蒋满盈这个人，更是整个津关公安的脸面、威严与合法性，是那面不能被那些不法之徒所拔除或者污染的旗帜。只有此，一个必须活着的象征，才值得陆铮这样背景惊人、能力超群的特勤精英亲自出马，贴身保护，才当得起“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
蒋满盈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境，只觉得一股酸涩的无力感和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迅速淹没了他。
“但这并无法直接切断杀手的物理消除手段，”全嘉和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官网可以修复，照片可以换掉，但杀手不会因此罢手。所以我才决定将你安置在相对封闭隔离的强戒所。”
杀手？蒋满盈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要他命的人实在太多了，但这样有点偏离现实的词汇，他似乎还是第一回在如此正式的语境下听到，竟然觉得有些……新奇。
全嘉和点头，表情凝重。随即他又在电脑上操作，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是一个论坛界面。“我们随后追踪到了那条暗网悬赏信息的发布源头，来源于一个名叫‘无忧森林’（Wu-You Frorest）的地下论坛。对方显然是这方面的个中高手，我们的追踪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IP经过重重跳转和加密，发布者的其他真实信息，都没法再追踪到更多。目前掌握的信息极其有限：发帖者ID叫‘撒旦’，悬赏两千万，买你的命。”
“多少？”蒋满盈下意识反问，以为自己听错了。两千万。他这颗头这么值钱呢？从前的他，连五毛钱两个的馒头都吃不起。现在，只这一颗头，就值两千万。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实在不行，把这钱给我呢，等我花完了，我送货上门给你杀。或者我自己帮你杀好了，干什么这么费劲。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能入侵市局官网而全身而退的，当然不是什么小儿科的黑客。但他没想到，他招惹的仇家里，竟然还有这种技术层面的高手。朱期延那种传统犯罪的路子，似乎还跟这种网络犯罪搭不上边。他要报复，犯不上绕这么一大圈子。还特意到官网发个通告，这实在有点表演欲过剩。而且朱期延那个睚眦必报的疯子，虽然会让你生不如死，但他偏爱□□惩罚，对这种社会性惩罚没什么兴趣，又不掉块肉，没有实际伤害。他的师爷蒋猛就是先例。那个疯子在发现师爷的卧底身份后，活生生将人圈禁了三年，施以非人折磨。这种悬赏找杀手的，不像他的风格。难道是鼹鼠？市局的那个内鬼？在利用外部力量清除他？
“更麻烦的是，”全嘉和继续道，神色严峻，“已经有个叫‘阎王’（Yama）的杀手接单了。关于这个‘阎王’，我们同样查不到任何具体的信息。没有过往记录，没有身份线索，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只知道，他接了单。”
“阎王？这世界真是乱了套了。阎王给撒旦干起活来了。”蒋满盈扯了扯嘴角，就为他这么一个名不见转的小角色，地狱老大们这还跨界合作了。他可真是三生有幸。
“这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么？就连鬼界老大阎王都不能免俗。”全嘉和竟然有心境接了一句。
蒋满盈愣了一下，随后笑道，“阎王都来索命了，这个地狱看来非下不可了。 ”
这孩子心咋这么大呢？全嘉和没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面上不显，继续用严肃的语气陈述事实：“杀手不止在医院动过一次手。甚至还在路上动手。你的那辆押运车，在从半路，也被一辆渣土车蓄意撞上，押运车侧翻起火，造成车上押解人员及其他同车人员七死三伤。我想过他们可能会对你的押运车动手，所以配备了当时最强的押运规格，还让柳毅亲自押运。但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直接、粗暴的手段，用渣土车……同归于尽式的撞击。要不是我半路用另一辆车接走了你，你现在……”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渣土车，这手法，未免有些朴素了吧。跟入侵官网、暗网悬赏的画风不太搭，真就本土化了？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效。只是该死的人没死，其他的人却受了无妄之灾。所以宋彪说的没错，还真是他害死了他的蜈蚣哥，甚至还有其他六个无辜的人。听陆铮说，柳支队到现在还重伤未醒。和他一起保护自己的那个特勤也牺牲了，还有柳支队的副手也没了。他可真是罪孽深重。
“我亲自将你送到了这里，”全嘉和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声音沉缓，“但没想到，这里也没能成为绝对安全的堡垒。内部的危险因素、复杂情况不比外边少不说，就连那个杀手‘阎王’，似乎也已经渗透了进来。”
所以这就是当时他们做完杀死刘耀那个凶手物理能力侧写后，陆铮立即离开，去向全局汇报的原因么？蒋满盈恍然。
全嘉和在那段录像旁边打开一张截图，问：你有在这里，见到过身形、气质类似这样的人么？我猜测这很可能就是那个叫‘阎王’的杀手。对方具有很强的反侦查手段，我们一直没追踪到他的影子，现有的线索，就这段监控影像。市局画侦那边的新人，看了之后说是画不出来，没法做模拟画像。你看看，你能做么？”
蒋满盈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仔细看了一眼那定格的画面。那“医生”包裹得很严实，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几乎只漏出一双眼睛。还是侧着的，画质也相对模糊。也难怪画侦那边经验不足的新人说做不出来。他很奇怪，全局为什么不找他的老师宋予教授。但他随即想到，宋老师可能还有别的更重要的案件或者工作，也就没问了。他又用点着触摸板，前前后后仔细看了几眼，确定，截停的这一帧已经是视角最清晰、信息最多的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向全局，提出了一个要求：“能让我跟师父谈谈么？”
“哪个师父？”全嘉和问，“江老还是小石头？”。
“全局知道的。我现在的情况，还有身份，都再没脸拿他当师父了。”
全嘉和明白了，“江老。”
蒋满盈点头，“嗯。我想跟师父谈谈他当时的印象，毕竟师父是正面接触过那个人的，虽然时间很短，但他观察力极强，可能会捕捉到一些监控没有拍到的细节特征，比如走路的姿态、手的形状、眼神的细微变化，或者……身上有没有特殊的气味。这些或许有助于模拟画像。”他自己的性命倒是无关紧要，此生乃是草芥，任随死神收割。但这个阎王的存在，牵扯了市局内同僚的安危，甚至让全局都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不找到他，总归是个巨大的隐患。而且，他也有一点模糊的想法，需要验证。
全嘉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几秒后，点头：“行，我让贾灿安排。那杀手‘阎王’的事，就先这样。你这边如果后续能有下一步进展，或者想起什么，你就直接找陆铮或者贾灿。他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蒋满盈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全嘉和，声音有些发紧：“全局，您……能让陆铮回去么？这里有贾大队长就够了，我也可以尽量小心。全局放心，我……可以自保。”陆峥那样的人，不该困在这个地方，围着他这样一个“麻烦”打转。
全嘉和不假思索，声音斩钉截铁：“不行。”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蒋满盈一噎，随即闭了嘴。他早该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