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不幸的是,他,蒋满盈,还在被监督吃早饭。
而且今天“监督团”的阵容空前强大。这次不止有金口玉言的师兄远程威慑,独裁专制的陆铮现场执法,还多了个……反戈一击的小叛徒。
本来这小不点儿还算是他统一战线的难友,都被梁医生监督着必须吃完定量早餐。但谁知道这小家伙自己飞快吃完他那一小份营养餐后,擦擦嘴,大眼睛一转,突然反戈一击,加入了梁医生和陆峥的“监管阵营”,嘴里含着一片奶片,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在蒋满盈旁边走来走去,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监督”起了他,还学着大人的口气,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哦~梁医生说,吃饭香香,身体才能棒棒!只要哥哥好好吃完饭,菌菌小挎包里的零食,可以随便哥哥挑。菌菌说话算话!”说完,还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挎包,以示诚意。
蒋满盈只想仰天长叹。完了。不止身边这一堆神仙大佬拿他当孩子看,需要照顾、保护、监督,连这小不点儿也拿他当孩子哄了。他的“成年人”尊严,已经荡然无存,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哥哥,你听到没?”菌菌见他发呆,凑近了些,仰着小脸,认真地问。
蒋满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起勺子,“听到了,菌菌。哥哥会好好吃的。”然后眼角余光瞥到旁边的陆峥,肩膀剧烈耸动,脸憋得通红,最后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笑,不,猪叫!然后迅速转身,面朝墙壁,肩膀还在一抖一抖,显然是笑到快要背过气去,又不敢笑出声让菌菌听见。
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果然都是这家伙骗人的话术!这厮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煽风点火的乐子人!蒋满盈在心里愤愤地给陆峥又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账本都快写不下了。
在“三方监督”下,蒋满盈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吃完了那碗对他来说分量实在有点多的瘦肉粥。放下碗的那一刻,他感觉灵魂都快要出窍了。
菌菌看他终于吃完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拍着小手,用梁医生和贾大队长平时夸他那套哄小孩子的话术,脆生生地表扬:“哥哥真棒!吃得干干净净!是好孩子!”然后言信行果,立刻拉开自己身上那个小挎包的拉链,露出里面琳琅满目、包装各异的零食,“哥哥挑吧!随便挑!”
蒋满盈并不怎么爱吃零食,尤其是现在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孩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睛,为了不辜负这份纯真的心意,就还是只得装模作样地凑过去,表示要挑一挑。然而,他的手一碰到那个挎包,心里就一惊——好重!这孩子身上背的零食也太重了吧?简直像个小型弹药库。他不禁问道,“菌菌,你背这么多零食干嘛呀?多沉啊。你放在房间里,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去拿不就好了?”主要是这孩子身后还有个“小尾巴”,走路本来就不算太稳当,还带这么重的东西,万一摔了怎么办?
菌菌努力将他的小挎包撑到最大,方便哥哥挑选,然后仰起小脸,很认真地解释:“是大哥哥让的,说是配重训练,菌菌最近走得很稳了,所以大哥哥说可以加点配重,这样能锻炼得更扎实。但是哦,”他特意强调,小脸严肃,“要吃的话,得找梁医生和大哥哥,他们同意了才能吃哦。菌菌很听话的。”
除了他和梁医生,菌菌管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叫“大哥哥”,但蒋满盈还是立马听出了,这个特指的“大哥哥”是谁——贾灿。他想起之前陆峥说贾灿办公室有“半抽屉棒棒糖”时,当时觉得冷汗直下。但现在觉得,那很可能只是给菌菌买的,然后贾灿从小白那里得到他带了点零食的信息,就随口让陆峥给带一点菌菌的零食过来。这么一想,似乎合理了很多,心里那点怪异感也消散了些,但其中还是夹杂着一股很奇怪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小孩子说话爱重复,思绪也跳跃,这会儿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掰着手指头说:“大哥哥说,超市临期打折,然后买了好几箱吃的,放在办公室里。梁医生还说,大哥哥要把超市搬空了。一点都不给他们留的。”他学着梁医生可能带着调侃的语气,然后自己又笑起来,“大哥哥说,梁医生也可以吃啊,又没说不让吃。还说那些一边可以给菌菌吃,一边还能当配重训练什么的。然后经过梁医生把关筛选后,留下了可以吃的,其他的全部送给梁医生,梁医生分给是其他大哥哥了。”他顿了顿,小眉头皱起来,“但剩下的,也很多,超级无敌爆炸多,根本吃不完呐,又要过期浪费了,大哥哥说让菌菌送别人也行,哥哥您帮菌菌吃吧。太多了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小挎包里掏出一碗……粥——跟酸奶碗有点像,但上边写的是燕窝粥——递到蒋满盈面前,上边印着明显的“儿童不宜”字样。菌菌指着那行字,认真地说:“梁医生说了,这个是菌菌不能吃的意思。大哥哥也是,买之前都不看的啦。不过正好,给哥哥吃啦。菌菌问过梁医生了,说是哥哥可以吃的。吃完了菌菌再去拿,真的超多的。”语气里充满了“库存充足,哥哥放心吃”的豪迈。
蒋满盈接过燕窝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保质期三年,生产日期……上个星期?这未免“临”的……太远了点吧?距离过期还有将近三年,这算哪门子“临期打折”?而且,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属于高端营养品。贾灿要是发现他给吃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温和地把燕窝粥又递了回去:“谢谢菌菌,但这个……哥哥也不太需要,菌菌先收着吧。”
“不喜欢嘛?”菌菌眨眨眼,有些失望,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那菌菌再给哥哥找别的!”他把小挎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小桌上,让蒋满盈挑。蒋满盈扫了一眼,琳琅满目,而且看包装,都是新货,没有任何“临期”的迹象。
菌菌看蒋满盈对着这堆“零食山”似乎也不甚感兴趣,只是看着,没有动手拿的意思,小嘴一抿,似乎觉得是自己展示得不够充分,“都不喜欢嘛?菌菌再给哥哥找别的!大哥哥那里还有好多好多!”
说完,不等蒋满盈反应,菌菌就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要往门外走。“菌菌,不用了,真的……”蒋满盈试图劝阻。
“要的要的!哥哥帮菌菌吃嘛!”菌菌力气不大,但态度异常坚决。
蒋满盈拗不过,更不敢真拗,怕动作大了让孩子失去平衡摔倒,只能半推半就地任由他拉着,出了医务室。陆峥自然默不作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段距离,既履行保护职责,又仿佛在看好戏。
一路被菌菌拉到了贾灿的办公室门口。菌菌熟门熟路地推开门,把蒋满盈拉进去,按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说了句“哥哥等等哦”,然后自己就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进了里面那间带卧室的套间。
蒋满盈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这可是贾大队长的办公室,是管理核心区域,他一个学员未经传唤私自进来,已经是大忌。更何况现在还进了人家的私人套间范围。这要是被贾灿撞见,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他如坐针毡,只想赶紧离开。
不一会儿,菌菌就费劲巴拉地拖着一个不小的纸箱子从套间里挪了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哥哥……看看……这个……”
蒋满盈大略扫了一眼,可都是价值不菲的……新品。为了不让菌菌再“折腾”,也为了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随便挑了个看起来稍微便宜些的鱼肉罐头,说:“就这个吧,谢谢菌菌。”
“好哒!”菌菌见他终于挑了,开心地笑了。
那个箱子对菌菌来说太重了。他又帮着菌菌,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推回套间。在推箱子的瞬间,他瞥见了套间里的景象——靠墙堆着好几个同样大小的纸箱,几乎占满了小半个房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和一张小床。菌菌口中那句“超级无敌爆炸多”,竟然丝毫没有孩童式的夸张成分。那真的是……把超市搬空了吧?孩子都快没地方睡觉了……这是要打仗了,还是末日要来临了?囤积这么多物资?
这贾大队长,真是……行为诡异,难以捉摸,也……豪横得离谱。过度溺爱孩子恨不得把超市都搬空能理解,怕孩子觉得浪费内心不安借口说是临期打折也能理解,工作太忙直接扫荡无暇细看产品类型,买的是孩子不能吃的……也能(勉强)理解,但“理解”(尽力说服自己理解)归理解,这工资……够花吗?他们级别相差不大,工资水平应该也差不多吧(虽然他暂时还没拿到他过去的工资,但标准都一样。)……虽然算得上宽裕,但也禁不住这么造啊?
算了,他想这个干什么。蒋满盈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深想。而且,这是人家的套间,是私密空间,他待在这算什么?要是被贾灿发现,那就……完蛋了。不对!这可是敌营啊!还是核心区域!贾灿对他的态度一直晦暗不明,此刻自己竟然闯进了他的“老巢”,还窥见了他可能不想让人知道的囤积行为……此地万万不可久留,三十六计,走、不,跑为上计!
蒋满盈帮菌菌放好箱子,溜得相当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贾灿的办公室,甚至没顾上跟菌菌多说什么。也就没注意到不远处走廊拐角,贾灿正站在那里,似乎刚刚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里那罐罐头,又看了看正费力关门的菌菌,眼神似乎动了一下,接着转过身,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一直跟在后面的陆峥自然看见了贾灿,也看见了贾灿那短暂的目光停留。但他没多说话,只是眼神若有所思。这时,菌菌也关上了门,从兜里掏出一个和蒋满盈手里一模一样的金枪鱼罐头,塞到陆峥手里:“这个给大哥哥!”。
陆铮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愣了一下,接过罐头,入手沉甸甸的。他掂了掂,看着孩子真诚的眼睛,笑了笑:“谢谢菌菌。”
“不客气~”菌菌又追过去,牵住蒋满盈的衣角。
陆铮看着手里的金枪鱼罐头,这不是猫猫吃的吗?他这人类肯定不吃,然后随手塞到了蒋满盈手里,“高蛋白,补营养最好。”
菌菌也不在意,哥哥吃他也高兴,也附和似的点头,“对呀对呀!”
蒋满盈手里拿着两个沉甸甸的鱼肉罐头,眼睛直发愣,对上两边期待的眼神,只得默默接受了这份双重投喂。但两个罐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所以,在回到医务室后,趁着梁医生趁着这会儿没人、带着菌菌去后边做康复训练的间隙,蒋满盈绕到病房区,把其中一个罐头给了正靠在床上发呆的胡文泽。“高蛋白,补营养。”
胡文泽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蒋满盈从病房区绕出来后,就发现陆峥的脸黑成了锅底,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眼神冷飕飕地刮着他,全是不加掩饰的指控和不爽。他过了好半天才迟钝地想明白理由——因为他把陆峥给他的那个罐头,转手给了胡文泽。
陆峥这个人,有时候幼稚得简直令人发指。一个罐头而已,至于吗?但对方那脸色实在有点吓人,眼神里的控诉几乎要实质化,蒋满盈不敢对视,只能假装没看见,在医务室门前的走廊里心神不宁地瞎晃悠。医嘱当然是躺着休息,但他此刻躺不住,心里乱糟糟的。
“蒋警官!”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如同天籁,将他从陆峥无声的“独裁专制”加“眼神攻击”中解救了出来。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他家小白!哎不对,咋成他家的了?蒋满盈赶紧在心里纠正。是江管教。
江逾白已经小跑着过来了,脸上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明净开朗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和阴影。“我回来啦~您有没有想我呀~”他语气轻快,带着点重逢的喜悦。
“有。”蒋满盈诚实地点头。
江逾白笑容更灿烂了,举了举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蒋警官吃早饭了嘛?我给您买了早饭?”他举起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煎包和绿豆汤。
“吃过了,谢谢。”蒋满盈说,心里暖暖的。
“哦哦,好吧。那我自己吃好了。”江逾白也不在意。
“好点了吗?”蒋满盈仔细打量着江逾白。休息了两天,看着是精神了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看不出明显的病容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了。
江逾白点头如捣蒜,“好啦好啦!活蹦乱跳的!”但他过于用力的语气,反而透出一丝刻意。
蒋满盈没戳破,只是将手里剩下的那个罐头塞到江逾白手里,不只是零食是“二手的”,就连随带的话也是“二手的”,“高蛋白,补营养最好。”
江逾白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罐头,又看看蒋满盈,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还是收下了,低声道:“谢谢蒋警官。”
“走吧,进去先把早饭吃了。”蒋满盈示意他进医务室。
“哦哦好。”
陆峥看着两个罐头都送人了,心里想着或者只是不爱吃,并不是不要他的,脸上的黑沉总算散去一些,跟了进去,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抱臂靠在墙上,继续履行他的保镖职责,顺便……听听墙角。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江逾白一边吃着还温热的包子,一边又问了蒋满盈几句这两天的情况,知道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随后,他似乎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这两天的消失:“哦哦,我前天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又酸又臭,连我自己闻了都犯呕,我怕熏着您嘛,就想着洗洗再说。但管教浴室……”他说着,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和抗拒,“我、我不太敢去了,所以就回家了。回家好好洗完澡,吃了顿饭,就趴床上睡着了,结果一觉直接睡了两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这会儿才来。我不在的这两天,又发生了很多事嘛?我刚在路上碰见同事,他跟我说小李哥辞职走了。事先都没任何征兆的,就那么走了。他们都不知道原因,议论纷纷的。蒋警官您知道吗?”
蒋满盈一怔,心里那点因为小白回来而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这个消息冲淡。李享……那个带着复杂眼神、留下诀别般话语离开的背影。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白说,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江逾白有些失望,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包子,低声嘀咕着,“小李哥人挺好的,也挺照顾我的,怎么就走了呢?我最熟悉的两个人,一个……没了,一个走了。”他说着似乎有些伤感,胃口也没了,默默收拾起还没吃完的早饭。他站起身后,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虚空,声音飘忽:“我还是没法相信陈哥就这么走了……我竟然还成了嫌疑人……小李哥也不明不白的走了。蒋警官,您知道嘛?我从小就想当警察,没想过其它任何工作,所以直接念了中专警校,一毕业就来了这里,直接少走多少年弯路。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变过,觉得这就是我最应该待的地方。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动摇了,有点迷茫,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前边不再清晰,而像是一团迷雾,看不清路,也看不清自己了……”
他似乎觉得不该将这种迷茫和沉郁带给蒋满盈,尤其是蒋满盈现在的处境比他艰难得多,就没再继续说了,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蒋警官,我先去跟贾大报备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再来找您哈。”
蒋满盈点了点头,看着江逾白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沉甸甸的。
陆峥看着他带着明显郁色的神情,走到他身边,开口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并不相关。你不要总是习惯性地,将别人的情绪、别人的选择、甚至别人的命运,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除了让你自己不快乐,背负不必要的枷锁,其它都一概无济于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你代替不了,也承担不起。”
不快乐。
陆铮这个词,精准地戳中了蒋满盈此刻的心境。他又想起莱德尔说的那句话,“世界上没有比你更不快乐的人了。”
快乐,该是什么样?
怎么才算快乐?
怎么样才能快乐?
他觉得,不独是他。
不快乐,似乎是现代人的通病。
人生被很多东西推着往前走。
但这很多东西中,似乎唯独没有一样是快乐。
“陆峥,”蒋满盈忽然开口,“你快乐吗?”
陆峥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也仔细想了想,随后说,“那得看你定义的快乐是什么。不同的定义,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蒋满盈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他转过头,看着陆峥,然后说:“你可真是诡辩的王者,就跟杨慕一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偷换概念,或者重新定义。”
“我有吗?”陆峥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