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没回他这句,只转头望向外边明晃晃的太阳,低声说,“你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需要心理医生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
陆峥闻言一笑,对方这是拐着弯骂他“有病”。他走到蒋满盈旁边,学着他靠在墙上,看着同一片窗外的阳光,“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是病友。我的确有病。但我不用心理医生。”
他们正说着,医务室的门被再次推开,进来一个陌生的管教,“0137,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林寄林医生过来了,已经在会谈室了,贾大让我带你过去。”
蒋满盈站起身,心脏莫名加快跳动了几下,手心似乎有些冒汗。是紧张,还是期待?
上次他问林医生,“林医生,你还会来吗?”
林医生反问,“你希望我来么?”
他同样反问,“希望,就可以么?”
林医生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说,“那我希望。”
林医生说,“好,那我还会再来。”
他真的再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学员服,试图让自己稍微体面一些,心理已经满目疮痍,外表就稍微整洁干净一些吧。他转头,对陆峥说,“我的医生来了,我去了。你,自疗吧。”
说完,他跟着那名管教,走向那扇或许能揭开部分心结、也或许会引入更深迷雾的门。
脱岗两天,不去跟直属领导报备自然不合道理。江逾白虽然心情还有些飘忽,但基本的规矩没忘。再加上,他回去的车费是贾大队长私人掏的,他想着把这钱还回去。结果一推开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跟前,就发现贾灿正侧身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个金枪鱼罐头,正将办公桌上一大袋同款罐头,一个个往办公桌最上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那个并不算大的抽屉,靠里的一半已经被……五颜六色的棒棒糖给占据了,摞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色彩缤纷得有些刺眼;另一半显然是留给这些罐头的,此时已经摞了一大半,贾灿正将手里那个放在最上面,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边缘对齐。
江逾白也不想窥探领导隐私,但这景象就在眼前摆着,而且……跟他手里拿的那个一模一样,这就很尴尬了。贾大不会以为是他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自己偷摸拿了一个吧?杀人的嫌疑犯已经当去了他半条命,这才刚缓过来一点,要是再成为个偷窃领导零食的嫌疑犯,他真可能会被直接开除了,他是有些迷茫,但可不想被开啊!然后他就应激似的开了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
“贾大你要增肌啊?买这么多金枪鱼罐头,还都一个口味,不腻的吗?”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江逾白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领导的事是你能管的吗?领导买罐头关你什么事?领导爱吃一个口味不行吗?嘴那么多嘴给你缝上信不信?他顿时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罐头,进退两难。
“呃……”贾灿码罐头的手顿了一下,视线也从抽屉移开,锁住了江逾白手中的那个罐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你手里哪来的?”
这致命的问题果然来了。江逾白心里哀嚎一声,赶紧辩解,像竹筒倒豆子,语速快得几乎打结,生怕晚一秒就被直接驱逐并开除:“蒋警官给的!我没留神就塞手里的,说是‘高蛋白,补营养’,然后我就拿着了。我知道管教不能收学员的东西,但这铁质罐头应该不是学员能拿到的吧,而且这个铁皮盖子很危险的,而且这个铁皮盖子很危险的,学员持有算违禁品。然后我就……我就拿着了。或许请您看看怎么处理?贾大要是觉得没问题,我立马就还回去。哦哦哦,还有上回打车的钱。”
他语无伦次地把裤子口袋里仔细折了两折的百元大钞掏出来小心展开,双手奉上,试图多少给自己减少一条罪过,或者增加个表现分。打车本来是贾大给了司机师傅一百,说是请他务必送到家门口,看见父母接了再走。但不明真相的司机师傅大概以为是他为人民服务成那个样子,不止没收多余的钱,甚至零头也给抹了,找了二十回去,塞给了贾大。但江逾白觉得不好就给贾大八十,就还是给了一百,还专门从ATM取了张崭新的钞票,以示郑重。
贾灿浓黑的眉毛皱了皱,目光落在江逾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在那张崭新的钞票和那个刺眼的罐头之间停留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操练声。然后,他说了句让江逾白再度惊出“O”型嘴的话:
“行,那你多拿几个吧。”
随后,他似乎是失去了码货的动力,一把把抽屉给合上了。手里还没来得及放进去的那个罐头也随手扔回了桌上那个超市购物袋里。他对嘴巴还张着,明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江逾白说,“你都带走吧。”
“啊?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啊?”江逾白脑子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他上次才从贾大那里拎走三大袋零食,说是让给他熟悉的、喜欢的人分一分,这都还没分完呢。现在又来一袋罐头?还是金枪鱼?他这是要在所里开流动超市吗?
“给同事分一分,”贾灿头也不抬地道,目光还落在抽屉上,“他们熬夜加班,也补补营养。”
领导的爱,就是这么突然,且沉重。
江逾白还能说什么?“……好吧。”
“那打车钱……”他还没忘正事。
“之前委屈你了,你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贾灿依旧没抬头。
“……”补过头了咋整?这又是罐头又是钱的。“行吧。谢谢贾大。”江逾白干巴巴地道谢,觉得今天这趟汇报简直魔幻。他默默地把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又塞回了自己的口袋,感觉格外烫手。
“嗯。”贾灿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坐在了办公桌前,似乎要开始专心处理公务了。江逾白也看出了他那明显的逐客意味,也就识趣地再度道谢,然后费力地拎起那袋几乎要勒断手指的罐头,打算转身离开这个让他心脏过载的办公室。
贾灿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江逾白立即站住,心脏又提了起来,转身,表情有些僵硬:“贾大,您还有事?”
贾灿一指他手中那个沉重的袋子,“先放桌上。”
江逾白还以为贾大后悔了呢,他赶紧把袋子放回桌上。然后他就看贾灿再次拉开那个刚刚合上的抽屉,把里面刚刚码好的罐头,一个个又拿起来,全都塞回了桌上的袋子里,直到抽屉里只剩下那半抽屉五彩缤纷的棒棒糖。然后,他再次“咔哒”一声合上抽屉,对已经看呆了的江逾白挥了挥手,“去吧。”
江逾白看着那一袋快要溢出来、明显比刚才更满更沉的罐头,震惊地再度失语了。这……这是什么操作?好不容易码好的咋还也不要了?这简直是一掷千金。只能干巴巴地再次道谢:“谢谢贾大。”然后拎起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袋子,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外,江逾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看着手里这袋堪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关怀”,头疼不已。这得吃到什么时候?猴年马月?正好见到一个路过的同事,惊讶地看向他暂时放在地上的罐头时,他立马拿出一个递过去,“贾大给的,说大家辛苦了,补补营养。”同事一脸懵,但还是道谢收下了。
成功一个。
然后他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开始了“罐头派送大使”的工作。见到一个同事,他就分发一个。见到两个,就发一双。嘴里重复着:“贾大的关怀,补营养的。”同事们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好笑,有感谢,但都收下了。这个减负的工作,还是花了他不少时间才完成,几乎做到了人手一个。最后,袋子里还剩了一个。他觉得他自己有蒋警官给的那个就够了,这个多余的……要是小李哥在,他就给小李哥了。可……小李哥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派发零食而产生的轻松感,又沉了下去。
江逾白就在遵母嘱去找梁医生做身体检查的时候,把剩下的那个罐头给了梁医生。但被拒绝了。等做完身体检查出来,他的手里还是拿着两个罐头。然后,他在医务室附近的走廊里,就看到了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危险分子、总是黏在蒋警官身边、让他警惕不已的陆峥。但后来才知道,陆峥竟然是杨支队请来保护蒋警官的,而他之前因为觉得他对蒋警官图谋不轨,而使了不少……绊子。虽然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差点把自己给熬死。但毕竟是他不对,误会了人家,还给人添了麻烦。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作为歉意,他走过去,将手里那个多余的罐头递给了陆峥,语气有些别扭但努力诚恳:“给。补营养。”
陆峥显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白管教竟然主动示好,还送罐头。他看了看江逾白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神色,又看了看罐头,随即一笑,没多说什么,接了过来:“谢了。”想到蒋满盈可能不爱吃,所以这会他没打算留着,直接就现场打开了,拉开拉环,尝了一口。味道实在……不怎么美好。又咸又腥。难怪那只猫不吃呢。估计是鼻子灵,早闻见不好吃了。但这东西死贵死贵的,扔了也怪可惜的,就还是勉为其难地继续吃了,表情管理略微失控。
江逾白也学着他的样子,费力地打开自己手里蒋警官给的那个罐头,尝了一口。神情立刻变得和陆峥一样难看,眉头紧皱,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但想着是蒋警官给的,而且的确很有“营养价值”,良药苦口利于病吧,就当吞药一样,皱着眉,硬着头皮往下吞。心里默默流泪:蒋警官、贾大,你们这“补营养”的方式,也太硬核了……
“蒋警官呢?”江逾白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堪称“酷刑”的罐头给吃完,接了杯水漱了漱口,才感觉活过来一点,问陆峥。陆铮不是从来不离蒋警官的么?怎么这会儿却不见蒋警官。
“去做心理谈话了。”陆峥如实道,又补充了句,“市局安排的”也算是某种同阵营的信息共享。
“哦哦。”江逾白也感受到了这种“自己人”之间的信息共享,同时也没有深入追问,只问,“那大概需要多久?”
陆铮想了想,“心里谈话,一般也就一至两小时吧。已经过去……”他说着本来想探头进医务室看看墙上的挂钟确认时间,江逾白已经低头看了眼腕表,快十点了。随即他想到就是因为他第二次取手表的动作,才被冯支队的专案组盯上成了嫌疑人,他对这手表也有些阴影了,仿佛它是个不祥之物。他目光黯了黯,有些不自在地将手腕缩回了袖口。
陆峥自然看到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先说了声:“那估计快了,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然后,他话锋一转,看着江逾白,“你们贾大没给你安排心理咨询?”
“嗯?”江逾白不解地看过去,
“按理说,经历变故以后,所里不都会安排咨询谈话?疏导一下,避免留下心理阴影,影响后续工作和生活。”陆峥解释道。
“哦。”江逾白恍然,随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按道理说是的。但最近……事情一直没断过,而且都是……大事,命案连着命案,专案组都驻点了,贾大和冯支队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先一推再推了。”
“那你主动去找所里心理医生聊聊。”陆峥建议道。
江逾白又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纸杯,把它捏得变形。
“怎么?”陆峥微微挑眉,看着他,“你小小年纪,就讳疾忌医?觉得看心理医生丢人?”
江逾白再次摇头,声音低了些:“不是讳疾忌医……是觉得……没什么用。聊了,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吗?陈哥就能活过来吗?不能。既然不能,聊它干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陆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逾白心头一震的话:“别学你的蒋警官。”
江逾白一皱眉,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悦:“什么意思?”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说蒋警官。任何人都不行。
陆峥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他老跟自己过不去。你别跟他学这个。”
江逾白这才神色缓和。
陆铮看着心理谈话室的方向,继续道,“你别看他表象一幅不谙世事的精致娃娃,骨子里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耄耋老人。他是没得选,经历太多,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但你还小,路还长,别跟他学。不要老往前方看,往你脚下看,走好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稳,前方,时间会告诉你答案的。”
江逾白半懂不懂,但在仔细思索了很久后,突然用力点了下头,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我明白了,谢谢。”
陆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目光投向走廊深处心理谈话室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去吧,去把制服换上,做你该做的事。该巡逻巡逻,该执勤执勤,回到日常的轨道上去。想,都是问题,做,才是答案。迷茫的时候,行动比空想有用。”
“好!”江逾白绽放出一个明朗了许多的笑容,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那股沉郁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不少。他转过身,脚步轻快了些,朝着备勤室走去,准备换上那身让他感到踏实和责任的制服。
陆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再转头时,就看见不远处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被拉开,贾灿从里边出来,目光明确地看向他。然后,只就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手势,陆峥就明白了。
那个“合适的时机”来了。
发呆摆烂的时光结束了。
才半天而已,就结束了。
阳光似乎都黯淡了些。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贾灿迈着平稳的步伐向他走来,然后,站定,说出了那句他已经知道的话:
“全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