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吵架了?”
对于又一次在门口亲耳听到那句“你不要来了”的重复戏码,陆峥这个局外人表示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人每回见面都如此,虽然实际次数屈指可数,但剧本走向和最终台词几乎可以提前预知。所以,当他看蒋满盈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口,望着杨慕离开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被遗弃小猫般的茫然出神时,也不知是抱着何种心态踱步上前,问了这么一句。
对方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早已没了杨慕的身影,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尘埃在寂静的光柱里无声飞舞,像一场盛大落幕后的寂寞余烬。
“你俩有一次见面是不吵的么?”陆峥忍不住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纯粹的好奇。这两人凑在一起,就跟天雷勾动地火似的。
结果换来对方猛地一记回眸盯视。那双猫眼里残留着未散的潮气,混杂着窘迫、恼火,还有一丝陆峥也辨不清的更深的东西,危险地闪烁着。
陆峥立即识趣地举手投降,拖长了调子:“得!我闭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这种闲杂人等,哪有资格置喙您二位‘神仙打架’。”
蒋满盈这才作罢,重新转回那个方向,胸口微微起伏。他手里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胸口衣料下的某个硬物。
“那只狐狸……小气死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低声抱怨,“他居然……想跟我要回吊坠。我不给,他好像还生气了,然后……反正就那么走了。我不可能给他的。生气也不给。都送出手了,怎么还能往回要的?出尔反尔,小气死了!”
他随即抿了抿嘴,开始飞快地盘算:“我得想办法藏起来,不能再给他看见,不能让他有任何理由要回去。这个……小气鬼!”
“什么吊坠?”陆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小狐狸吊坠。”蒋满盈说,然后大方地给他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就又攥起来了,仿佛怕被谁凭空夺走。
“哦——”陆峥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杨支队给你的‘定情信物’啊。那是该生气!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太不地道了!等我改天见着他,非得好好说说他!”
“别!”蒋满盈立刻急了,想也不想就阻止,“你别说他!”
“哎哟呵,”陆峥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揶揄,“这又护上了?刚才不还骂人小气鬼么?”
“谁、谁护他了!”蒋满盈脸一热,梗着脖子反驳,“我……我是怕你一说,他又想起这茬,更铁了心跟我要!吊坠要是被他要走了,我……我接下来这两年怎么过?”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带着点执拗的认真,“至少……至少得等这两年结束,我出去了再说。”
陆峥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冷静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发软。“我帮你。”他说。
“怎么帮?”蒋满盈好奇地问。
“不让杨支队抢走呗。”陆峥一本正经地举起四根手指,作发誓状,“我,陆峥,坚决捍卫蒋满盈同志的私有财产权!特别是这只小狐狸吊坠的所有权!至少在未来两年内,绝对帮你守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从你手里把它抢走!杨支队亲自来要,也得先过我这关!”
他知道陆峥这人虽然时常没个正形,嬉皮笑脸,但承诺的事,向来掷地有声,说得出就做得到。心底那点惶然不安,奇异地被这番话抚平了些许,被一种暖洋洋的安心感取代。
“嗯。”他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算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他看着陆峥,又补充了一句,“看着你态度这么端正的份上,就不追究你之前故意瞒着我那么多事,还企图用棒棒糖糊弄我的罪过了。”
陆峥立刻顺杆爬,做了个夸张的拱手动作,“蒋警官大人大量,心胸宽广如海,陆峥我感激不尽,没齿难忘!以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不究之恩!”
蒋满盈被他逗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陆峥这人,还真是深得小执哥真传,从不让话掉地上。有他在身边插科打诨,他在这沉闷压抑的日子里的确好过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之前向全局请求,让陆峥回去,却被断然拒绝的事。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忧虑陆峥安全的恐惧更多,还是庆幸此刻有他陪伴的窃喜更多。他需要陆峥,像溺水的人需要浮木;但又害怕这浮木也会像之前那位牺牲的特勤一样,被无形的暗流吞噬。这种矛盾的心理撕扯着他,让他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也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
这负罪感使得他把小执哥给他那个万分珍惜的小红薯默默地塞进了陆峥手里。而矛盾感……
每当这种时刻,他就更加不可抑制地渴望那份熟悉安宁的气息。所以,明明知道不应该,在杨慕离开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转身又走进了贾灿的办公室,回到刚才杨慕刚待着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捕捉那最后一点慰藉。
“哥哥!”
菌菌脆生生的童音骤然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也打断了他未竟的“汲取”。
蒋满盈猛地睁开眼,心脏漏跳一拍,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他仓促转身,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声音的主人,而是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贾灿。
他左手拿着之前出去时带的文件夹,以及一个……熟悉的饭盒。右手则牵着菌菌。菌菌此时已经撒开贾灿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汇报兼告状:
“中午哥哥都没跟菌菌一起吃饭!大哥哥说,哥哥在跟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这里谈话,让菌菌不要打扰。菌菌可乖了,就一个人——哦不对,是大哥哥陪着菌菌,在茶水间吃完了饭,还带菌菌出去转了一圈,看了花花!还有草草!回来之后,大哥哥还把哥哥的饭热好了!梁医生还在忙,他让菌菌监督哥哥把午饭吃完,一点都不许剩哦!只要吃光光,就奖励哥哥吃零食!随便挑!大哥哥屋里一大堆好吃的,都给哥哥吃!”
蒋满盈听得心里一紧,生怕这孩子口无遮拦,当着贾灿的面说出上次带他“窥探”贾大队长私人卧室,甚至“偷”零食的事来,那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赶紧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打断他危险的“回忆录”:“好,哥哥知道了。菌菌真乖。哥哥这就吃饭,你监督,好不好?”
“嗯!”菌菌用力点头,一脸“重任在肩”的严肃表情。
总算是转移了注意力,蒋满盈松了一口气,下意识还想趁着气味完全消散之前,再稍微地吸嗅上一口,结果还没来得及让那气息充盈肺腑,不意一回头,正对上贾灿的目光。他已经走了进来,就站在茶几跟前,身姿笔挺。在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对视的瞬间,蒋满盈脸上的表情,以及他努力工作的嗅觉,都同时僵住了。
他从前觉得杨慕身上的气息先声夺人,清晰独特到不容忽视,且深远持久,能轻易覆盖其他味道。但现在发现不是。贾灿身上那股冷硬的气息,瞬间冲走了残留的清冽味道。几乎是一点不剩,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那是种很奇特的冷硬气味。衣服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某种清爽的须后水味道,完全压不住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那股……冷硬感。
有点像木头。但不是那种充满生机、带着树脂芬芳的活木,而是早已被砍伐、依照某种严格固定的标准和尺寸,切割、打磨、雕刻而成的……办公用具。就像他身后那张宽大厚重的红檀木办公桌一样。他甚至能“闻”到那桌面上,为了使其光滑平整、涂刷的清漆味。那清漆的效果聊胜于无,终究改变不了内里的本质——粗糙又冷硬,毫无人情味,只为功能存在。
直到菌菌看两个大人“大眼瞪小眼”(主要是蒋满盈单方面僵住),有些不耐烦了,指挥着,用小手拽了拽贾灿的裤腿:“大哥哥,饭盒!给哥哥呀!”
贾灿这才仿佛被唤醒,依言将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将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好。菌菌拍着小手:“哥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蒋满盈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从贾灿脸上移开,落在那些看起来可口的饭菜上。他开始感到一阵纠结。贾灿仍然站着,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侵占他的空间,而有所不满。
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是不是该把饭端出去吃。对方却先开了口,“下午能见江老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来联系安排。”
这人从来都把问句,说出陈述句的笃定。既然已经“决定”好了,他的意见似乎并不重要。而且这次是为了给那个代号“阎王”的杀手画像,是公事,是任务,不由得他推三阻四或拖延敷衍。
他点了点头,“好,麻烦贾大队长了。”
“嗯。”贾灿应了一声,那声“嗯”短促而清晰,像盖章确认。就在蒋满盈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贾灿再次开口,“可能还需要重新安排宿舍。是现在就住进去,还是过段时间再说。”
既然要查清隐形流通的毒品线,必然得真正“卧底”进学员群体中去才行,贴近观察,融入其中,搜集线索。这也是公事,是任务的一部分。所以他没得选。而且对方这么问了,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指向性明确。
“……现在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干脆。
就这三个字,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传播速度似乎有些慢。过了大概有十秒,贾灿仿佛才接收到这个讯息,发出一个更轻的鼻音:“嗯。”
蒋满盈觉得在这短暂的交流里,自己一直处于完全被动的、被告知、被安排的位置。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走。他下意识地试图主动提出一件事,找回一点点主动权:
“还有……给舅舅打电话的事,也还麻烦贾大队长能够安排一下。”
贾灿似乎思索了几秒,那短暂的沉默让蒋满盈的心微微提起。然后,贾灿终于肯动了。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文件夹,拉开右手边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黑色直板手机,又走回来,递给了他。
“用完给陆峥就好。”
“好,谢谢贾大队长。”蒋满盈接过手机,触手微凉,是金属的质感。
贾灿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他没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动作,直接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江逾白的声音,大概是正好回来撞上了贾灿。但贾灿说了什么,声音太低,蒋满盈没听清。只听见江逾白立刻应道:“是!贾大!我这就去!”然后脚步声又匆匆远去了。
菌菌还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又看看饭盒。蒋满盈不好当着孩子的面打那个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电话,就把手机小心地装进裤子口袋,想着晚些时候找个僻静地方再说。在菌菌再次催促的目光下,他只得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次的动作比早上快了些。不是饿了,而是这个充满贾灿冷硬气息的空间,让他觉得异常不安全,他想赶紧吃完,然后……逃离。也给贾灿留出办公的地方,他总不能一直鸠占鹊巢,这成什么了。
但饶是他觉得已经吃得够快,还是没比过打了两份饭回来、和陆峥一人一份、风卷残云般吃完后,此刻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的江逾白和陆峥。
他真的吃惊了。这两人吃饭都不嚼的么?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他只得再次加快了速度,几乎没尝出饭菜的滋味,就囫囵吞了下去。胃里有点胀,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江逾白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空饭盒,笑嘻嘻地说:“我去洗!”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饭盒一溜烟跑了出去,蒋满盈根本来不及说“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