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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 2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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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哪个蠢货想出青团投毒这种馊主意的?!”

自从谢超因“被抢车辆受害人”的身份被“请”进市局配合调查李登昌驾车坠江案,便再也没能出来后,荣恒这边就如同被人斩断了手脚、剜去了耳目。消息闭塞至此,以至于直到傍晚被凌二公子当面质问,他才惊悉守夜人擅自行动对贾灿投毒一事,且对具体经过仍是一头雾水。

谢超虽常办砸差事,却也是他麾下最好用的一把刀。旁人,更是不堪大用。家族企业的好处在于利益相对一致、忠诚度足够,可坏处也显而易见——里面的人,一个赛一个的不中用。因此,谢超这一进去,对他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他紧急动用市局内线,方才拿到确切消息: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恐怕一时半会儿绝无脱身可能。他确实授意谢超尽快除掉那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李登昌,却万万没料到,谢超竟会用自己的车,把自己也折了进去。

然而,真正糟糕的,似乎还不止于此。而是凌二公子此番兴师问罪本身。来人是从那面占据整墙的嵌入式书架后无声无息现身的,整个人隐没在浓稠的暗影里,唯有压抑着雷霆怒火的嗓音,震得荣恒耳膜嗡鸣作响。他指间的雪茄应声而落,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烫下一个焦黑的疤痕。

除掉那个对他们的生意造成巨大麻烦的愣头青牌地头蛇,的确是他下达的命令。可他绝没想到,会是这种不计后果的方式。他费了些周折,才从守夜人得知详情。

“本来也没想到,他能活着……”荣恒勉强稳住心神,对着阴影中第二次降临的身影辩解。平心而论,利用贾灿闻不到□□苦杏仁味这个生理缺陷设计毒杀,确实称得上精妙。动静虽大了些,但只要事后清理干净,未必不能瞒天过海。

可麻烦就麻烦在——人没死。偏偏又被那个小东西横插一手,搅黄了全局。听说毒饵都喂到嘴边了,就差一步之遥,硬是被那小东西一巴掌拍飞了。这还不算,那小东西甚至还多管闲事地查了起来,现在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了王招头上。而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更要命的是,守夜人知晓贾灿的致命弱点,贾灿也同样清楚守夜人知道他这个弱点。如今计划失败,守夜人等于直接暴露在了明处。

“我不是让谢超转告你,这事交给我们来处理?让他等着!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现在倒好,守夜人和整条地下网络都面临暴露的风险,多年经营眼看就要毁于一旦。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向凌董交代?”

“……”荣恒无言以对。谢超当时就说,这事若处置不当,恐怕会引火烧身。现在看,果然一语成谶。当时他让谢超要是不知如何下手,就去找凌二公子请示。现在看来,谢超的确是找了,凌二公子也应了。但却没防住,守夜人擅自行动。

“守夜人说,贾灿马上就要查到他身上了。正巧,那人破天荒地让人从食堂打包了青团,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或许可以一击毙命,永绝后患。”荣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为守夜人的行为找补,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谁知道……被那个小东西搅了局。这一点,我的确事先毫不知情。二公子,您看……”

对方沉默不语。荣恒只得自行思忖,旋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投毒是昨天早上的事,而他今晚还与守夜人保持着正常联络。这不禁让他心生疑窦:“那个贾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采取行动?”

阴影中的声音发出一声冷笑:“或许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又或许——他自己也并不干净。”

荣恒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守夜人已经是这条线上最大的鱼了,再没有什么更大的鱼可钓。

那声音又道,“守夜人手上,有没有捏着他的把柄?”

荣恒连忙摇头:“绝对没有。那个人之所以这么难除掉,就是因为太干净,没有任何弱点。常规手段根本奈何不了他,我这才让谢超去求助于您……”

那人再次冷笑一声,打断他:“你那手下要是不自作主张,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烂摊子。”

荣恒只得连连称是,不敢反驳。“但现在怎么办呢?”局面已经如此,总得想办法补救。

“你觉得他太干净、没弱点?那是查得不够仔细。”阴影中的人缓缓说道。

“二公子这边,可是查到什么了?”荣恒精神一振。

“弱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荣恒没听懂这句哑谜,只好追问:“二公子指的是……?”

“救他命的那个人。”

荣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那个小东西?”

“这很难看出来吗?”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据你们的调查,贾灿这个人,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对其它事一概漠不关心。可偏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员格外关注。别的暂且不论——亲自给一个学员热午饭,在自己办公室里共进午餐,甚至到了能被对方拍掉青团的地步,这还不够明显?那人入所以后,这位一向铁面无私的贾大队长,哪一次不是在拉偏架?舍友举报那人晚上不睡觉坐床上吓人,这位大队长是怎么做的?让他人去他办公室睡。舍友再次举报那人晚上画画扰民,这位大队长让人去他办公室画。甚至说是护犊子也不为过。现在更是把人护到自己办公室、护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了。我倒要问问你,有哪个管教,会对学员做到这一步?更何况那是贾灿?他的倾向性还不够明显吗?那人现在在强戒所,比在自己家还要自由,这不还是那个贾大队长暗中授意的结果?你的人,就丝毫没有察觉?”

荣恒愣住了。这个角度,他还真的从未想过。不过说起来,上回守夜人找了个由头,把人弄进了禁闭室,就是这个贾灿,没两个小时就给放了出来。所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他猛地记起谢超曾提过,那人既未成家,也未恋爱,孑然一身。再联想到他对那小东西异乎寻常的关注和回护,一个看似离谱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那人不会是……看上那小东西了吧?现在时代开放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多几个……也不奇怪……可能都攒一起了……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一出,连阴影中那位都没能绷住,被呛得轻咳了一声,随即才冷冷道:“这件事,表公子会亲自处理,你不用再插手了。你只需要告诉守夜人,让他最近安分一点,生意先停一停。等我们顺利解决掉贾灿这个麻烦再说。现在,集中精力盯住你手下的谢超——让他认清形势,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算杨慕复职亲自上阵审讯,也得给我把嘴闭紧了。我会安排鼹鼠尽快把他捞出来,但在此之前,让他把嘴焊死。要是敢吐出一个不该说的字——李登昌,就是他的前车之鉴。鼹鼠想救他出来不容易,可想让他永远闭嘴,却简单得很。路上也不会孤单,老婆孩子都会陪着他。看在过往的交情上,这点小事,我可以亲自帮他办。”

荣恒心底一寒,油然而生一股兔死狐悲的凉意,随即低声应道:“我明白了,会尽快处理好。”

那道身影正要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宋彪那边的后续处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破绽?比如他手底下那些跑腿的、散货的马仔,现在是什么状况?有没有可能被抓住的线头?我现在反而不怎么担心贾灿——他真要动手,昨天就该动了。反倒是那个人,一直不死心地追查。青团投毒、守夜人的线索,如果留下了任何蛛丝马迹,说不定真会被他抓到一条线头,把整张网都扯出来。”

对此,荣恒仍然一无所知。他常年坐镇这间办公室,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半步。所有的情报都由谢超带回,所有的指令也由谢超执行。他只是根据谢超汇报的信息做出决策,再交由谢超付诸行动。如今谢超不在,他的信息触角等于被尽数斩断。对于底层的真实状况和操作细节,他可以说是一片空白。过度依赖一个人的代价就是:那个人一旦离开,他便成了瞎子聋子。

阴影中的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冷哼一声,不再等他回应,径自转身离去。身后的书架感应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人影幢幢。而他身处高楼之上,与这一切隔绝开来,就连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仿佛见不得一丝光亮。唯有黑暗,才是他最为熟悉的状态。可此刻,面对这片浓稠的黑暗,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甚至有些不胜其寒。

荣恒想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天气的原因?还是身体的原因?抑或是……心理的原因?蒋满盈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坐在孩子床前的他,此刻正止不住地打着冷战。单薄的学员服,外加披着的那件韩岷的外套,紧闭的门窗,封闭的空间……都不能隔绝这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那几个试图进来陪着他的人——江逾白、陆铮、韩岷,甚至杨慕——都被他以“感冒了会传染”为由,赶了出去。于是,此刻只剩下他一人。

因为始终喂不进药,最后还是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打针。孩子现在睡得安稳了些,只是那张小脸上,依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一朵被烈日灼伤的花。

而他心底之所以愈发寒凉,是因为一个逐渐成形的猜测——

菌菌可能不是感冒。或者说,不只是感冒。

可能是目睹了凶案现场,受到了极度惊吓,应激反应引发了高烧。再加上白天时孩子几乎认不清人,半昏半醒间说着含混的胡话,比平时更容易炸毛,几乎只允许他和贾灿接近,对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戒备乃至敌意。小家伙平时不是这样的——对谁都是一口一个大哥哥,活泼开朗,从来也没见他认过生。

这个猜测,在他的脑海里越扎越深,越来越真。

如果真是如此……他不敢往下想。对于一个本就身世坎坷、多灾多病的孩子,这会是多大的打击?那可能是伴随一生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正常的童年,如果再被卷入这样血腥的事件……

可眼下,让他更加恐惧的,甚至还不是这个。

如果被冯春知道,菌菌有可能是那起凶杀案的目击证人——那么,背负着破案压力的专案组,很可能,不,是一定,会试图从孩子口中撬出凶手的线索。那将是赤裸裸的二次伤害,甚至是反复多次的撕裂。而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既没这个能力,也没合理的立场。

孩子的未来与健康,和被害人的公道与真相,甚至可能出现的下一个受害者——这之间,该如何抉择?

他甚至不敢深想,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隐秘的念头:就连他自己,内心深处也盼着菌菌醒来后能够指认真凶,好让这系列恶性案件画上句号,让一切彻底终结。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愧,却又无法否认。

可是,孩子呢?谁来为他的未来负责?谁来修补他被撕裂的童年?谁来缝合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只能这样守着。至少,可以保护他不被凶手灭口;至少,可以守护他从病痛中恢复过来。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那道并未上锁的门,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了。甚至没有敲门的预警。

他看见了冯春,看见了冯春带来的人,看见了贾灿,看见了……其他人。

“孩子怎么样了?醒了吗?”

蒋满盈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用身体挡在床前,摇了摇头:“没有。刚打了针,才睡下不久。醒过来……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这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了。可他又害怕——万一今晚,又出现下一个被害人呢?他的拖延,会不会间接害死别人?这种矛盾的煎熬,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在撕扯着他的心脏。

冯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保护证人。孩子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蒋满盈没有回答。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这把钥匙打不开的门,自然会有更直接的工具来破。目击证人——就是最直接的破门槌。无可厚非。

冯春很快离开,只留下那两个人守在门口。蒋满盈转过头,看着他们,开口:“你们……”

第一声没有发出音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重新说道:“你们能到外门那边守着吗?孩子现在对陌生气息很敏感,可能引发应激、然后惊恐发作。他现在受不得刺激。”

两名专案组成员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巴不得孩子立刻醒来、开口指认、迅速结案。但也不好公然逼迫。最终,在贾灿亲自开口——“麻烦你们去外门”——的直接指令下,两人只好点头同意。反正也没什么差别,守在内门和外门都是守。而且,就这么杵在大队长的办公室里,也确实不合规矩。他们很快退了出去,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彼此心知肚明: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对于贾灿的主动解围,蒋满盈微微有些意外。但那点诧异很快消散——这孩子在贾灿心里分量很重,他主动开口回护,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贾灿自己大概也不情愿让市局的人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贾灿替他解了眼前的困局,于是他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谢。”

贾灿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顿了顿,说:“小白,我让他回家去了,明天早上回来。陆铮就在门外走廊。”

“好。”蒋满盈应道,声音闷闷的。

“我还有些事,先去忙了。”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杨慕,“你和杨支队长……聊。”

蒋满盈现在没有任何和杨慕、和任何人“聊”的欲望和力气。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贾灿离开后,杨慕才从办公室中央缓步走近。但他只走到卧室门口便停住了——或许是顾忌着傍晚时分孩子对他的抵触和驱赶,他没有再往里踏进一步。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

这让蒋满盈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应付别的问题了。他握着菌菌的小手,在床边守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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