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沥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原本因虚弱褪去的血色此刻“轰”地一下全涌了回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竹沥原本准备好应对质问或责备，骤然撞上了一片意料之外的真心，这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以为辛夷会皱眉，会说他胡闹，或者干脆用沉默驳回。
竹沥被他看得脸红，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辛夷的注视，目光飘了一瞬，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怂，硬是梗着脖子没动。
“……要不你还是骂我吧。”这话没头没脑，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傻气。
辛夷果然有些不解：“为何？”
“我来蓬莱，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吗？”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灵雀掠过枝头，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辛夷叹了口气，耐心开口道：“不是麻烦，没有觉得你是麻烦。”
这种被全然接纳、甚至被认真回应的感觉，对习惯了用嬉笑怒骂掩饰真实心绪的竹沥来说，陌生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添乱、惹麻烦、被训斥后收拾烂摊子——这似乎才是竹沥和旁人相处的常态。
可辛夷不按常理来。
辛夷没再多解释，只是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息，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再休息片刻。我在这里。”
竹沥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把脸埋回被子里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竹沥被“勒令”在望春殿静养，实际上是辛夷让他直接宿在西阁的暖榻上，方便照看。
竹沥起初还有些别扭，推三阻四，被辛夷看了一眼后就偃旗息鼓了，乖乖的搬了常用的软枕过来。
那软枕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闲时捣鼓的凤凰图案。
辛夷减少了前往西海的次数。
并非西海的情形突然好转，相反补天柱震荡不稳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但辛夷似乎调整了方式。他留在蓬莱的时间变长了，更多时候是通过水镜与西海龙王及几位镇守的仙将沟通。
竹沥的头疼并未痊愈，仍会不时发作，有辛夷在似乎也没之前那么厉害了。发作时的剧痛有所减轻，持续时间也短了些。
每次疼痛来袭时，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对上辛夷的目光。
辛夷的目光里有着清晰的担忧，以及一种竹沥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的专注。
竹沥开始害怕这种目光，又隐秘地渴望着。
某日精神稍好，头疼也识趣地没有来扰，竹沥又故态复萌，自顾自蹭到辛夷书案边。
竹沥看着对方以指为笔，凌空绘制复杂的稳定阵纹，金光流转间没入水镜传来的西海景象。
竹沥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西海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辛夷画完最后一笔，才转眸看他：“无妨。此法可暂稳。”
“西海到底什么事，连你都这么费心。”
天君避重就轻:“补天柱有些不稳，天地常律，每万年总有几次，不算大事。”
竹沥“哦”了一身，拖长了调子。他又眨了眨眼，朝着辛夷凑近一点：“所以你留下来，真的是因为那句我不能离开你吗？”
这凤凰实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点子得寸进尺的坏心思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但这话大胆得近乎调戏，说完竹沥自己先耳根一热。
辛夷没有回答，伸手将旁边一碟常山刚送来的去了核的冰镇朱果往竹沥那边推了推：“莫要多想。吃。”
竹沥倒也不纠结，自顾自地翘起了脚，端过那碟冰镇朱果，捻起一颗丢进嘴里。
西海的风浪持续了数月也未能真正平息。风声穿过云海，太子头疼反复的病症还是漏到了九重天。
九重天上的流言更是传得纷纷扬扬，更有人将太子近来“身体抱恙”的传闻联系了起来，绘声绘色，说什么的都有。
竹沥的头疼便在这持续的低压与隐隐的流言中时好时坏。
没过多久，蓬莱的结界外来了一个踌躇的身影。
商陆在九重天听到这些风声时，心便悬了起来。
他是清楚竹沥的，那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伤风头疼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太子殿下曾在西海龙宫宴席上骤然不适。联想到竹沥被“发配”蓬莱前那些壮举，商陆越想越不放心，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驾云直奔东海蓬莱。
商陆抵达那片终年缭绕七彩霞光的仙岛外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外面。
商陆正踌躇不定，只见云气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素白身影踏云而出，正是辛夷。
辛夷似乎正要出去，和外头的商陆碰了个正着。
“小仙商陆，拜见天君。”商陆不敢怠慢，恭敬行礼。
辛夷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天君恕罪，小仙冒昧前来，是听闻太子殿下玉体欠安，心中实在挂念，特来探视。不知殿下他现下可好些了？”
“他近日精神尚可，今日应在栖梧阁。” 辛夷抬手轻轻一拂，雾气便散去些许，“自行前去便是。常山在药圃，可让他引路。”
商陆没想到如此顺利，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天君！”
就在他准备踏入结界时，辛夷又喊住他：“商陆仙君，见他时莫要过多提及西海之事，亦不必过于忧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