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补天柱首次显露出不稳征兆时,便请了辛夷天君前去一瞧。
辛夷从西海回蓬莱的路途经过凡间。他没有直接回蓬莱,那无尽的云海与寂静的殿宇在极度疲乏时只会将他的孤独放大无数倍。
彼时暮春将尽,辛夷路过一个村庄。
那村庄村口有一棵极大的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粗壮的枝干上系满了褪色或崭新的红绸,挂满了写着愿望的木牌。
这古木年岁久远,已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性。
辛夷靠着这棵老槐树,缓缓阖上了眼。
“喂。”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传来。
辛夷心神骤然一凛,倏地睁眼。
他抬头望去。
浓密的槐叶间,斜倚着一道身影。
辛夷暗自感应,但对方身上确无半分仙灵之气,完完全全就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是哪儿来的神仙?”那人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见辛夷看过来,那人非但不惧,嘴角一弯反而露出个带着狡黠的笑容。
“我在这树上睡过好多回觉,还是头一回撞见别的客人。看你这身气度肯定不是我们村里人。路过的?还是专程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瞧风景的?”
“路过。”辛夷开口,“歇息片刻。”
“哦——”青衣青年拉长了调子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青年手脚利落地抓住枝干,轻盈地一跃而下。
他落地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树皮屑,大大方方地走到辛夷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青年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在树根旁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随意地坐了下来,与辛夷仅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叫青翘,就住村里头。”他自报家门,指了指村落的方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辛夷,“你叫什么名字?你靠着我们村的‘许愿树’睡觉啊?这树可灵了,大家都把愿望系上去。”
天君只答道:“辛夷。”
“辛夷?这名字挺好听。我看你方才好像很累的样子,歇够了没?”青翘托着腮,目光依旧落在辛夷脸上,“这儿离村子还有段路呢,眼瞅着天要黑了。你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凑合一晚?我那儿就我一个人,屋子是破点儿,但总比睡野地里强。”
辛夷本该即刻离去,返回蓬莱静修。
可当他目光落回青翘脸上,那年轻人正微微偏着头等他回答。
他望着青翘笑眯眯的眼睛,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几片菜地,池塘边有妇人正在捶打衣物,看见青翘扬声招呼:“青翘!这么晚了才回?哟,这位是……”
“路上遇见的,路过咱村,天晚了没处去!”青翘声音爽朗地答道。
“噢噢这样啊。”妇人也笑眯眯地应。
辛夷将青年和妇人的交流看在眼底,大概猜到这青年在村里人缘不错。
辛夷跟着他往前走,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院门是简陋的木板,未上锁,虚掩着。
青翘推开,“吱呀”一声响。
“到了,就这儿。”他侧身让辛夷先进。
院子比辛夷想象的还要小些,但同样收拾得整齐。院子的一角垒着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屋子是旧了点儿,我爹娘留下的。”青翘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伤感,言语坦然:“他们走得早,就剩我了。我一个人住,能挡雨就成。”
他引着辛夷走进中间算是堂屋的屋子。里面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一个矮柜,角落里堆着些农具。
“坐。”青翘扯过一把凳子,用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本就挺干净的凳面,“我去灶房看看,晚上随便弄点吃的。你……吃过饭了没?”他问得有些迟疑。
“还未。”辛夷在凳子上坐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件物品,最后落在青翘露出的小臂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的刮伤,已经结痂。
青翘见他盯着自己手臂看,低头瞧了一眼,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前儿个上山砍柴让树枝划的,嘿嘿。”
说完青翘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灶房,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引火的窸窣声。
这里没有仙乐,没有禀报,没有玉简堆积的案牍。只有灶房里传来青年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灶房里的响动停了片刻,青翘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点儿灶灰:“那个……辛夷?家里就糙米和些野菜,还有两个鸡蛋,我烙点饼子煮锅粥,你将就吃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很亮。
辛夷看着落在他脸上的那点灶灰,也露出了一个笑:“好。”
饭后,青翘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从里间抱出一床半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在堂屋另一侧用两条长凳和几块木板临时搭了个简陋的铺位。
“今晚你睡我屋里,我睡这儿。”青翘指了指铺位,语气不容辛夷反对。
辛夷看着他忙活,看着他将那床被褥铺平整。
“为何带我回来?”辛夷忽然问。
青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讶异:“啊?不是说了吗,天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地方去啊。”他挠了挠头,补充道:“而且你看上去,好像特别累。”
辛夷长久地凝视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琉璃般的眸子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