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出宫的路上便只剩下两人。
“秉义,你来大理寺已有十三年了吧。”杨德虽不复在朝堂上的浑噩,可声音仍有些轻忽。
“是的,十三年又一百零五天。全仰仗老师的照顾,秉义才能走到如今。”周秉义谦恭的说。
“当初推荐你的人说你是可造之材,果然没说错。你本身聪颖,我不过是一块砖头,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次的案件你就暂时退避吧,让为师在仕途上走完这最后一步。”
周秉义愣了愣看向老师,两人站在原地,他想问为什么,但杨德只是拍拍他的胳膊,就继续向前走去。
寒风穿过前面步履蹒跚的老人,吹起他红色朝服的衣摆,在他的背后,周秉义感受到了一瞬间的风停。
周秉义回过神来快步跟上搀扶着杨德,在狂猎的风里像两只互相依偎的红色蝴蝶。
昌平宫内,皇贵妃一身华服脸色苍白地坐着,太医收回诊脉的手,缓声说,
“皇贵妃脉象虚弱,气血不足,应是这段时间天气寒冷,染了风寒所致。臣开两幅药,早晚熬煮服下即可。”
下了朝的嘉元帝坐在另一边,越过方桌抬手握住皇贵妃的手,二人已年过半百,此时依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让太医不由得艳羡。
“嗯,朕与贵妃自幼相识,贵妃患病,朕也心痛不已。一定要为贵妃调理好身子。”
太医称是便委身退下了。皇贵妃看着发边染上白发的嘉元帝勉强一笑:
“多谢皇上挂念,臣妾并无大碍,还望皇上也保重身体,山河社稷都尽在皇上肩上呢。”
嘉元帝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擅于言辞转圜之人,太医走后,他松了手,听到这话神色并无感动之意,起身打算离开。
“皇上,”皇贵妃疾声轻唤:“承儿今日来妾殿里玩耍,让这孤寂的昌平宫多了一点乐趣,皇上也见一见他吧!”
皇贵妃擅于察言观色,见嘉元帝不太高兴,忙急切地唤侍人道:“快去将十五殿下带来。”
皇贵妃共有二子,其中长子是大皇子,如今封为王爷在外任职。二子死于战场,仅留下一子赵承,年五岁。
因皇帝指令,皇室子弟均汇聚在宫内由太傅教导,因为皇帝迟迟未曾立储,天下人猜测这下一任储君,怕是由皇太孙担任了。
不过片刻,一儿童跌跌撞撞地进来,白白嫩嫩的包子脸,挥舞着手臂显得格外开心。
“皇爷爷,皇祖母,承儿来了。”
十五殿下一个前扑,扑进了嘉元帝怀里,嘉元帝顺势将他抱起,威严的脸上笑容展露开来。
“承儿没和你哥哥一块出去玩吗?”
“没有。”十五殿下摇头,小声说:“皇爷爷,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小手紧握着,伸向嘉元帝。
嘉元帝配合着伸出了手放在下方,十五殿下小手一张,留在嘉元帝掌心中一只沾了泥土的冬蝉,已经不动弹死去了。
嘉元帝接过冬蝉放在一旁,大手包住了十五殿下冻的红肿的手摩挲着为他取暖。
这般和谐的场景被皇贵妃打破,她摸摸十五殿下的头,微笑向嘉元帝道:“承儿比他哥哥调皮多了。就是可怜他自幼命运多舛,能依靠的人已经不在……”
说着说着她眼睛泛起了泪花,想起那个死在战场上被一剑封喉的小儿子。
嘉元帝闻言也面有怀念与愧疚之色,毕竟是他将儿子派遣往战场,希望他能磨练一番。
然而却未曾想到军功未至,性命先殒。
“皇上,我们的大儿子在战场上已经待了一年了,前两日来信给妾,说一切都好。可妾又怎么不知道那边多么艰苦。”
“皇上,将他调回京城吧,不要让阳儿也重蹈覆辙。”皇贵妃轻轻攀附上嘉元帝的臂弯,仰着脸祈求。
嘉元帝何尝不知皇贵妃的目的,他看着赵承,透过他的脸看到了那个怯懦的死去的儿子,他虽然不喜爱这些无能的儿子,却也不想再失去他们,便答应了。
皇贵妃泪眼婆娑,捂着嘴掩饰激动的心情。
直到离开昌平宫,嘉元帝悲伤的面容消失不见,冷硬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皇贵妃与他哭诉儿子不易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并没有想起那些孩子的面容,反而想起一个他多年不见的孩子。
他唯一的女儿,祥宁公主,如今该已经二十八岁了。她的儿子大概也已八九岁了。
这个女儿娇艳的笑容经年之后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真切地叹息。
祥宁公主名为赵姬,嫁入太史家,驸马苏长令,无功名,育有一子名苏子参,坊间人言此子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性情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