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的孩子啊……”
喧闹的大街上,一阵撕心的哭喊声传来,钻进苏子参耳中,他停下脚步,向那处看去。
哭闹者是一位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从穿着服饰上来看家中还颇为富硕,在这样寒冷的天里,她跪在地上,正抱着捕快的大腿哭得歇斯底里,肝肠寸断,没有形象可言。
那被她抱住腿的捕快面上毫无同情神色,反而凉薄地说:“这上京城丢了多少孩子都没找回来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另一位站在旁边的捕快也道:“也许你那儿子根本就没有丢呢,说不定是贪玩跑去哪藏起来了,等饿了就知道回家了。”
周围人都在围观,指指点点,口中呼出的白气一溜烟地往空中飘散。
那妇女抹了一把眼泪,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我儿向来乖巧,他一直待在家中,不,不是,他出去过,好像叫了一声,之后就没有踪影了。”
“她孩子已经不见一天一夜了啊!谁家孩子会跑出去那么久,而且还是那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似乎是熟识那妇女的人开口道。
接着人群中有人应和,“对啊,哎呀,衙门根本就不办事的,前些日子东边张员外的孩子丢了报官也是没找回来……”
“是啊是啊,还有老钱家的,怎么总是有人偷孩子啊!”
“还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呢,可怜哟。”
“现在达官富人们闻风丧胆,都快不敢生孩子了。”
“可不是?越是小的孩子越容易丢。”
“……”
那中年妇女还在哭闹,捕快挥手驱散开看热闹的人群。
苏子参抱着怀中的药材想要上前去,一旁采买的侍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终于看见自家不染俗世飘然入仙般的公子,连忙将他怀中的药材接了过去。
侍人抱着满怀要堆成小山的东西,满头大汗,“公子啊,这样冷的天你还偏跟来,万一着了寒怎么办?”
“有几味药材容易被药铺以次充好,我亲自来买比较放心。”苏子参说道。
侍人也只是抱怨一下,接着道:“哎呦,这边太乱了,哭哭嚷嚷的,公子快些,马车在前头,咱赶紧回府将药材拿去厨房熬煮,公主还等着呢。”
“嗯,”苏子参下意识跟着离开,“那边是怎么回事?”他人虽向前走,头还时不时转过去看那拥挤的人群。
侍人手都抱酸了,只想着赶紧送到马车上,随口道:“谁家孩子又丢了呗,不稀奇了。”
是的,不稀奇了,在京城里,近几年丢孩子的没有百家也有数十家了,有幸运的还能找到,大部分都是无疾而终,不了了之了。只是这两年,此类事件似乎越发多起来。
苏子参一直在府内和书院往返,沉迷于书海之中,对外界事物知之甚少,便对此一知半解,闻言他问:“那为什么找不到呢?”
侍人“嗨”了一声,“那谁知道呢?”
马车从闹市缓缓驶过,远离了喧闹的人群,苏子参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哭花了脸的妇女,只觉得心中也有些气闷。
马车驶进城西街道,最后缓缓在一座质朴的府邸前停下,苏子参跳下马车,帮侍人一块拿着东西进入太史府。
“公子,”一身着淡绿色夹袄的侍女从廊桥快步而来,“公主突然又咳血了。”
苏子参闻言神色焦急,将药材递给她,忙奔着后院去了。
穿过一片窄窄的园子,进了公主的院子他脚步才慢下来,平复因奔跑而不停喘息的胸膛,接着小心翼翼踏进门槛。
公主赵姬病了一整个冬天,迟迟没有好转,虽然太史府并不起眼,但这好歹是赵国唯一一个公主,太史府上下都为此奔忙起来。
京城里的医生除太医外尽数入府诊治,然而那些花白胡子的医者都沉吟着说不出问题来,只是开了一个又一个药方。
太史府终日被药材的苦味萦绕。
又一个大夫束手无策摇着头离开,苏子参在门口踌躇,赵姬坐在床榻上像是看到了他,轻声唤了“参儿。”
他这才进去,但离床榻仍有两步距离。
侍女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好让它烧得更旺盛些,炭生出哔啵的炸裂声。
赵姬似是被病痛折磨的难熬,但脸上依然描得端庄,只是艳丽的口脂也挡不住她憔悴的模样,嘴角还有丝丝血迹,被胭脂遮掩并不明显。
“母亲。”苏子参恭敬地喊。
她虚弱扬手,苏子参这才靠近些,将手放进母亲瘦骨嶙峋的掌心。
赵姬生疏地握住他的手,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多称职的母亲,可能是早些年的执拗让她对这个孩子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很少亲密接触。
“是不是有些害怕我这个样子。”赵姬很浅的笑。
苏子参摇头。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你。”赵姬眼睛泛起泪花,“才发现你都如我肩膀一般高了。”
苏子参心中触动,的确,赵姬总是很忙,家业田产都要打理,身为公主却时常出去迎来送往,生活的奔忙,家庭的沉默都压向她。
“母亲……”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赵姬的侍女忽然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迟疑着说:
“公主,庄子的掌柜将这些送来了,说今年有些亏损……”
苏子参看母亲将一摞账本拿过去翻阅,原本就不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苏太史早已辞官,如今收入大部分都靠着公主下嫁时的嫁妆,无非是一些田产和铺子,然而生意必然有盈有亏,公主康健时还能压得住下面人捞钱的心思,公主病后,他们便肆无忌惮起来。
而苏长令?一介堕落书生,对钱财敬而远之,读诗书参集会,太史府里的一条狗都比他在这个家有存在感。
一页页翻过去,赵姬神情严肃,手指抓紧了账本,张嘴怒斥道:“都是些不安守本分的!告诉他们,如果还想继续干就把手脚放干净些,不然就遣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