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殿外,苏子参穿着繁复的礼服静立,他的母亲赵姬站在身侧。
这位新晋郡王低着头,而赵姬则偏头看向下方。
苏子参在看衣服上绣的花纹,实际上这件礼服极其新,是赵姬让绣娘在圣旨下来的第一刻便开始缝制,如此谨慎,可能是她也惊惶于万一没有圣旨下来呢?
私下缝制王爵礼服那就是重罪,公主也不能幸免。
于是这件十几位绣娘缝制了一夜的礼服终于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小郡王房里。小郡王接过礼服时看见了大绣娘手上满是伤口,母亲则抖开那件繁复神气的礼服为他穿上。
小郡王低着头看母亲为他系上领口,他忽然问:“母亲,你想要什么呢?”
小郡王想到母亲身体抱恙躺在床上的许多个日夜,想到那朵没送出去的冰莲花。
赵姬温柔地笑了,答:“想要我儿封王封侯。”
可苏子参明明看见她垂下的眼里有更多的东西。
太兴殿位于整座王宫的正中央,其位最高,层层的台阶让太兴殿变得高不可攀,皇帝从寝宫到太兴殿议政时是让宫人们用坐撵一步步抬上去的,除了重要礼事,嘉元帝的脚很少踏在台阶上。
赵姬站在最高的太兴殿远远俯视前宫,瞧着有些陌生,可她的眼神异常平和。
其实赵姬住在皇宫里的时候很少来到太兴殿,这里总是一群人在议论国事,朝上老臣进言时白色的胡须都垂在地上,她总觉得这些老臣身上带着腐气,像一群从墓里面爬出来的陈尸在张牙舞爪地说话。
皇宫的角楼是她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的更多更远。
但如今的身份,站在曾经的地方,心境早已不同,她站在太兴殿前,仅看到了前殿,却如同看到了嘉元帝所看到的东西——天下,臣民。
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每天就是在这里发布号令的。
赵姬牵着儿子的手,她收回目光,手微微一动,问儿子:“子参,你是个懦弱的孩子吗?”
苏子参抬起头对上了母亲的眼,他不知该说什么,可他知道母亲想听什么。
“不是。”
“好孩子,见到外祖父要称陛下,叩谢他赐予你的荣耀。”
“嗯。”
我真的不懦弱吗?苏子参在心里问自己。
他从未见过外祖父,这个伟大的嘉元帝活在别人的口中,不在他的眼中,现在他要见到他了,会是慈祥的还是严厉的?
他会喜欢我吗?他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孩子吗?苏子参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宣祥宁公主,承平郡王进殿——”
苏子参感受到母亲推了推他,他鼓起气迈进高高的殿门及门槛。入了门母亲就不再牵他了,只跟在他身后,手里变得空落落的,他便只能偷偷握住礼服的一角。
行礼过后高台上的人让他抬起头来,苏子参这才看清了他的外祖父,威严无比。
苏子参俯身后又起身,身体里的气在抬头的时候化作声音从喉咙里出去,一声响亮的嗝声在空荡宽广的宫殿里回响。
他羞红了脸,却看见高台王座上威严的外祖父突然笑了起来。
“祥宁,他很像你,你小时候也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响嗝,经常逗的你母亲哈哈大笑。”
祥宁公主循规蹈矩地说:“子参能逗您一笑也是他的福气了。”
嘉元帝止了笑,他沉默地向下看了半晌,眼睛里闪烁着不明的情绪,像悲伤又像愤怒。
祥宁公主并不抬头,她脱离了幼时骄傲跋扈的样子,俯身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苏子参看不见嘉元帝脸上的笑了,也默默低下头去。
嘉元帝洪亮的声音在他低下头后响起:“朕的外孙模样不凡,冰雪聪明。赏玉环一对。公主蕙质兰心赏西域丝绸二十匹。”
宫人细着嗓音应是。嘉元帝又道:“祥宁,上次你来去太过匆匆,今日便带着我的外孙子参在宫里多走走吧。”
在皇宫里看什么呢?苏子参跟着母亲赵姬沿着石板路走。
早闻公主的母亲青阳皇后早已经去世,同胞哥哥也已不在,偌大的皇宫里她还能怀念的只剩下一些死物。
青阳皇后曾居住过的元殿,如今是另一个妃子的居所,皇后的影子早已消弭不见。
她带着苏子参站在殿门前,听到了里面传来阵阵女子的笑声。随行的宫人远远站在身后,眼里似有忧虑。
赵姬知道他在忧虑什么,担心自己一脚踢进殿门,指着新皇后的鼻子骂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还是最受宠的小公主,犯再多的错只要她逗得父亲笑一下就行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