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子的老头避开那双带着期冀的眼,捡起地上的砚台送还给了太尉之子吕东,花白的胡子抽动了一下,环顾学堂。
“肃静,都继续安心考试。”
吕东骄纵地笑起来,他对着神色屈辱看过来的苏子参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他说:“小郡王。”
夫子摸摸苏子参的头,柔声道:“去将手上的墨洗一下吧。”
苏子参面上不显,手心抽动了下。手上的墨好洗,可心里的墨呢?苏子参的心有些难受,可他也不怪夫子。
吕东是太尉的爱子,太尉是帝王的爱臣,他只是公主之子,甚至在很多人心里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王室中人,不过走了运被封了郡王。没有人愿意为了这样一个边缘的人去得罪鼎盛的太尉府。
真恶劣啊。
苏子参看着周围人戏谑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拒绝了夫子的提议,手在身上蹭了蹭墨便拿起笔继续写,纵然身上纸上都是漆黑的墨团,他也不在乎了。
考后,夫子收了卷子匆匆离开,学堂里窃笑私语声大了起来。
“又不是皇子,凭什么能封郡王呢?”
“嫁出去的公主生下的儿子又有什么尊贵的,都已经是外人了。”
“如果他真的受圣上宠爱又怎还会在这呢?”
苏子参耳边充斥着这样恶意满满的话语,他放在书案下的手紧紧握着。
一抬眼看见彦童站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了他。
苏子参:“谢谢你。”
彦童小小的身子有些单薄,学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荡荡的。他想说些什么,却尴尬的往后望了望。
他止了话,可后面那个少年没放过他,“彦童,小郡王如此高贵又怎么是你这种贱民能巴结上的。”
吕东将彦童拽回来,按坐在位置上。挑衅般看向小郡王,像是要抢走他最后的盟友。
唉,苏子参轻轻叹口气。
账房先生说孩子最是天真,可他知不知道,孩子又最是恶毒,那是还未来得及隐藏与修饰的恶。
他将彦童的白色帕子放到他的桌上,神色罕见的有些温和:“你是很好的朋友,以往你说想要做一个能天下闻名的门客,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良主,可以来找我。”
彦童怔怔看着苏子参,眼前这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说着空口的大话,却莫名令人信服呢,他下意识点点头。
吕东忿忿不平:“你以为你是谁,说这种话。”
“我是祥宁公主的孩子,是圣上的外孙,是郡王,即使是你的父亲见了我也理应行礼——日后你会听见我的名字响彻天地的。”苏子参转头盯着他的眼睛抬高声音缓缓道。
吕东像是被那双眼睛吓住了,他比小郡王高出一头去,但此时的气势却低到了地上,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苏子参用衣袖将桌凳擦拭干净,便向外走去。其他人都看着他的背影。还未到下学的时间,他轻巧避开走进来的人。
彦童也看着他的背影,他突然有些悲戚,向前伸手喊:“子参……”
苏子参没有回头,头上的系带被吹进来的风裹挟着飘起,直到身影消失。
这样的艳阳天,通亮的屋子,周围人声鼎沸,彦童突然觉得莫名的冷,他像坠入了黑暗的,孤独的深渊。
人们会深深地讨厌一个人吗?会的,因为他出众的文采,俊俏的外表,不从众的孤僻,所以被孤立,被讨厌。
彦童突然想起那个饥肠辘辘的下午,那个男孩捧着包子对他说:“我吃不下了,不能浪费。”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落了泪,悲伤像海一样淹没了自己。
吕东望着走出去的苏子参,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永远的流逝了,有些东西将随之而来。
他看到流泪的彦童,在他头上轻轻一拍,“你有什么好哭的,他就是爱装,假模假样的,有本事别回来啊。”
彦童还是默默流泪,哽咽着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吕东昂首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