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寻了没脸,苏长令已经许久未曾出府,原先窝自个院子,后来闷了,写了些酸诗去卖。
他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坐在墙角看小厮卖他的诗画,一整个白天过去,无一人光顾。苏长令疑心小厮叫卖不够用心,又找了府里极伶俐的采买去售卖,还是如此。
他一向自诩才华横溢,哪想到这次心血来潮居然被打击的不成样子。他万分疑惑,去寻找以往的老师请教。那位老师也是书画大家,他点明苏长令:其一,苏长令身无功名,诗画上又不署名,多数人买书画都是为了作者名声。其二,诗写得稀松平常,画更是没有特点,总之就是技不如人呗。
至此,苏长令彻底委顿下去。
他在房内闭关两天不出,谁也不知道他都琢磨了什么东西。但自从他这么一遭后,整个人变了大模样。
他的好友邀约他出去泛舟游玩,他以身体不便利拒绝,以往终日不见他在府里呆着,这段时间却时常游荡,说府里山石摆的不当,墙上瓦片陈旧该换,就连以往嫌弃铜臭味的账房也时常光顾。
引得众人唏嘘。
赵姬站在一旁冷笑:随他去。
不仅如此,苏子参的小院也是苏长令常常光顾的地方。
他摆起严父姿态,为苏子参指导功课,只是收效甚微。有时苏子参提出的问题他竟回答不上来,他读的书甚至没有苏子参的涉猎广泛。这又是令苏长令汗颜的一大憾事,他这些年的确是荒废了才学。
苏长令问道:“这些都是夫子教你的?”
苏子参将书册规制齐整,摇头道:“幼时母亲为我开蒙,她认为做人应该读万卷书才能窥得世间的真理。后来罗先生时常为我收集书籍,教授我课本中没有的知识。夫子教我有限,课堂以外的知识是无限的。”
“是你母亲为你开的蒙?”苏长令愣住,十分疑惑。
“嗯,母亲懂很多,有些我不明白的也会去请教她。”苏子参点头,很钦佩地说。
苏长令陷入沉思。
苏子参拿起毛笔练字,他最近习字十分矛盾,不知该学谁的字体为好,草书过于狂野,隶书内敛,楷书呆板,行书活泼。但选择一种又觉得另一种丢弃可惜,以至于他总摇摆在四者之间,举棋不定。
苏长令随口指点道:“可择颜公为师。我们苏家世代为楷。”
苏子参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看了看苏长令,又想起独居的苏太史,了然地点点头。
苏长令倒是皱着眉头走了,临走前他吩咐苏子参:“你学院小考在即,务必取优,这样也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教导,省得别人以为我一事无成。”
瞧他那不忿的表情,这个‘别人’,九成就是祥宁公主。
苏子参也乖巧点头,比起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苏长令,这个苏长令虽然絮叨了些,但他还算喜欢。
待苏长令走后,苏子参放下毛笔,从床榻下摸出来一本黄册子,仔细拍掉上面的浮尘。
狐说的故事他早已经铭记于心,不曾烧掉也只是因为想要留个念想,这次翻了两页,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狐女的形象竟然是那日黑巷,栾纸上那耀武扬威的红狐狸。两耳挺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斜斜看人。
除了狐狸外,他又回想起戴着金玉锁的少年献玉,没声没响地就消失在京城,终究还是萍水相逢。
苏子参又将狐说塞进床底,执笔练习颜公字体。
***
翌日鹤望书院学生小考
苏子参抿着嘴握笔认真撰写,这些时日他将书本翻来覆去已研读透彻,这次小考,他势必要一如往日取得第一名,这样父亲也许会更高兴些,便不会周而复始外出喝酒作乐。
夫子在前边摇摇晃晃半闭着眼睛,嘴中讲些注意事项。又说起中都妖狐吃人之事,告诫学生不得独行,不得混迹山野,遇到异常要避而远之……
世上又真的有妖狐吗?学富五车的夫子居然也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吗,苏子参抿着嘴重重下笔。
“啪!”
思绪突然被打断,背部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犹如被铁锤敲中。苏子参小脸一缩,手中的笔落了下去,在纸上浸出一大片墨迹。
他抖着唇朝后看,地上一只砚台,里面有新墨,黑色的水在石板地上蜿蜒流淌。
身后的彦童眼睛圆睁,白色学子服肩上有几滴飞溅的黑墨,他脸色苍白,也吓得不轻。
在彦童后面坐着太尉家的孩子吕东,他的桌上没有了砚台,抱着胳膊挑眉看他。
“子参,你……你的背后,全是……”彦童用手指指他的背。
苏子参这才用手摸了摸痛的麻木的后背,粘腻,濡湿的。他伸手到面前,黑色的墨沾了满手,不用看便也知道,他后背的衣裳一片狼藉。
苏子参看看手,又看看吕东,除了彦童,周围的孩子都停了笔在笑,一场考试在这样的气氛下难以为继。
夫子看见了,走了过来,苏子参睁着漆黑的眼睛看向他,面上即难堪又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