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带着苏子参原路返回,草地上躺着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小公子,看身量与苏子参差不多年纪,穿着绸缎软靴,发冠掉落,头发凌乱。
老大将地上被绳索捆住的小公子扛在肩上,肩膀恰好抵住胃部,那小公子脸隐隐发紫。本来也要扛着苏子参,但傻老四不愿意,他非要亲自牵着苏子参,那小公子看苏子参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苏子参心中很忧愁,他被抓回不去,等长春发现他不在房间里,太史府一定鸡飞狗跳,又给母亲添麻烦了。
野路上用草掩盖着一辆板车,老大将两个小孩抱到板车上,让老三看着他们,自己在前面拉车。苏子参闻到板车上牛粪的味道,这是一辆农车。老四跳上车的时候,苏子参明显感受到车身一颤,老大脖子上的青筋差点蹦出来。
苏子参趁着这个机会将一枚铜板扔在地上。
暮色将近,苏子参看向一直好奇盯着他的老四,他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什么名字?”老四憨笑着反问。
走在一旁的老三低声道:“他叫陈四。”
这老四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苏子参眼睛转了转,这一行人实在是怪异。
拿主意的老大手上满是辛劳的裂痕和老茧,脸上经受风吹日晒,是标准的农家人,有种色厉内茬的姿态;老三穿着长衫,手掌心白嫩,手指纤细,只有右手中指处有茧,身上还有劣质纸墨的味道,看来是个读书人;老四就更加奇怪,力大无穷却生得一副痴傻样子,奈何前两位对他又是极为耐心。
“陈四哥,你们是亲兄弟吗?”苏子参乖巧地问。他假意问陈四,实际上他是在等老三跟他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中只有老三头脑清醒,并且好沟通。
果然,老三道:“对,我们一个娘的。前面拉车的是我们大哥陈大,老四他幼时发烧,脑子烧坏了,不太会跟人沟通,你莫见怪。”
老大在前面道:“你跟个小娃娃聊什么天,不如回去多背几篇文章。”
苏子参便是摸准他们对孩子不设防。那老三许是看他很安静,被绑走没大吵大闹,也挺乐意和他说话,苏子参没一会就把他们打听个干净。他抽出一只手给横躺着的小公子拉开蒙脸的细布,让他呼吸顺畅些。老三看在眼里并没有阻止他。
陈家世代种地,他们母亲生了四个儿子,分别陈大,陈二,陈三,陈四。陈二在地里干农活时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陈三自幼喜欢学习,陈家觉得说不准能出个秀才光宗耀祖,便铆足了劲供他读书。
老四饭量大,经常吃不饱。小时候看见二哥被石头砸死,吓晕过去,回到家高烧不止,由于陈家太穷,没钱找好大夫,就烧成个傻子。
又因为陈家老二被天石砸死的消息,旁人都说陈家是做了孽,被天罚,两个儿子一死一傻。陈家夫妇受不住流言,没多久郁郁而终。陈家的担子便都落在了陈大身上,他一个人种地养活两个弟弟。
苏子参听了小脸缩成一团,怎的有人这般惨。可纵然有这样凄惨的身世也不该拐带些无辜的孩童进行报复。
有两个累赘弟弟,陈大一直没有娶成媳妇,他也无怨无悔,牟足了劲供三弟读书,让四弟吃饱饭。也许是天可怜见,有一村女看上了陈大的勤快与情深,选择与他结成连理,两人共同持家,逐渐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起来……
“陈三!别说了。”陈大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忍耐的,低沉的。
陈三停嘴,垂下头,面色不太好看。只有陈四憨笑着,时不时拨弄苏子参的包袱。
苏子参看见陈大的背脊,因干久了农活不可避免地隆起,肩膀微微颤抖着,身上的短衫破败地能照出人影来。
他们为什么要偷孩子呢?
苏子参为应付陈四,从包袱里将刚采摘的蓍草拿出来与他玩,在这道上,陈四倒是比他会玩多了,时不时苏子参还得请教陈四。除了小公子的呜咽声,就只有苏子参与陈四的嘟囔声。
后半程天黑了,草丛里有蛐蛐声传来,他们摸着黑终于赶到了念姑祠,陈四一手一个孩子拎着进去,将小公子随意扔在地上后,他轻轻放下苏子参。
他为苏子参拍了怕身上的灰土,口中含糊道:“脏……要拍掉。”
“多谢。”苏子参微微躬身行谢礼。
念姑祠不知荒废了多久,看不清面目的泥像半倒,到处破败不堪。蜡烛点亮后,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屋顶漏着月光,好在地面尚能下脚。
角落里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眼球浑浊,面色阴郁,俱是农夫打扮。
“这傻四,怎么这么喜欢这小子。”陈大费解。
陈三苦笑,眼中有些忧愁,他拉着陈四去了泥像后头。
陈大毫不留情地将那小公子嘴上的布取掉,就听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睛早已红肿,陈大皱眉问:“你是你家中第几个孩子?”
小公子抽抽搭搭:“第……第三。”
“嫡子还是庶子?”
“庶子。”
陈大眉头更深:“不受宠的庶子?!”
那小公子听着陈大不客气的语气,顿时惶恐,连忙道:“不要杀我!我父亲是御史大夫,我母亲是父亲最宠爱的妾,你想要多少银两都可以,求你不要杀我。”
陈大问道:“御史大夫是很大的官?”
“很大的很大的,所有官员都不敢惹呢!”小公子连忙道。
那小公子两股战战,鼻涕眼泪横流。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难免害怕,甚至将家中几口人都和盘托出。
陈大这才眉头舒展,他拍拍那小公子的肩膀柔和道:“不要怕,在这里呆些时日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念姑祠荒僻,他没有再塞住那小公子的嘴,只是又将他的绳索紧了紧。接着陈大来到苏子参身边蹲下,抽出一根绳子将苏子参的手和脚都束缚住。
陈大倒是没问苏子参许多问题,只用手点了点苏子参的额头哼笑:“你呀,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待着别乱跑,过些天就把你放回家。”
苏子参没挣扎,只道:“我饿了。”
陈大点点头起身走去泥像后头。苏子参垂着眼睛,看地上路过的蚂蚁。
那御史大夫的第三子苦累了终于停下来,他磨磨蹭蹭好一会,对着苏子参低声问:“你不害怕吗?”
他看苏子参一路上不哭不闹,神色冷静,不像被劫持,反而像同伙。
苏子参看见一只蚂蚁搬着蚂蚱腿爬过去,耳边听到那小公子的话,只淡淡道:“他们既不谋财也不害命有什么可怕的呢,只遗憾让父母平白担忧罢了。”
那小公子一愣,脸上的鼻涕流到嘴边:“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谋财害命?他们可是匪徒!”
“不过农夫。他们劫持你,只打听你家是否繁华,是否爱子,却不取你腰上金玉,自始至终没有确切伤害与你……”
只是,苏子参悄然看了这屋子里其他人,那些人就说不准了。
不仅是小公子身上富贵的装饰,还有苏子参身上的几两银钱也没被取走。
小公子反驳道:“他们图我家繁盛,定是要谋更多的财!况且我刚刚差点就死掉了。”
苏子参摇摇头:“你险些丧命是因为你对花粉过敏,而他查探你的家境,是想知道你家权势如何,看你父亲能否为救子而报官。”
小公子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那他们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他们明明穷的鞋底都磨破,却不拿他们身上的财物,而且听他们意思,是只绑官宦世家子弟……
那小公子许是不信他的话,好一会都没再与苏子参讲话。过了会,念姑祠阵阵阴风吹过,梁柱上的烂布在蜡烛下随风飘动,如同巨大黑色野兽游荡。
小公子终是忍不住,蠕动着靠近苏子参一些,俨然把镇定的他当作主心骨:“我叫曲安,你叫什么呢?”
“苏子参。”
“噢,你是承平郡王!”曲安先喊后嘀咕,“没想到你衣着这么朴素。”
苏子参讶异:“你认得我?”
曲安嘿嘿一笑,完全不复先前的害怕:“知晓你的名字,毕竟是公主的儿子,又是皇上亲封的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