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参可有可无地点头,没有曲安想象中皇室子孙的倨傲。
他主动向苏子参倒起苦水来:“我今个不过是因为曲争那小子才走了回小路,哪想到偏偏被这几个人贩子给拐住,可悔死我了,早知道这样,就算曲争打死我我也不走小路。”
“曲争?”
“我大哥,曲大夫的嫡长子。”曲安郁闷道。
他左右环顾一番,又靠近苏子参两分,悄声坦白道:“其实我刚刚是骗那个人的,我爹根本就不在意我,他巴不得其他几个庶子死了好给他大儿子让路呢。我娘也不是他最喜欢的小妾,他有五六个小妾呢,他连我娘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可怜我那貌美的娘,年纪轻轻就没了儿子该怎么办啊。”
思及此,曲安又想流泪了。
苏子参不太喜欢人哭,聒噪,他道:“多一个人知道真相就多一分危险,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曲安殷切地眨眼:“您可是郡王殿下啊!更何况那三个人贩子对你也不错,总之跟着您总没错。”
苏子参没告诉他,如果他老实告诉对方自己不受重视估计早该被放走了,现在说倒于事无补,陈大他们也不会信,他就不给这不太精明的曲安添堵了。
苏子参见蚂蚁走远了,轻轻叹一口气,他活动活动血液不流通的手,只觉得这点时光非常难熬。
曲安用脚后跟点点他,示意他陈大来了。
苏子参抬头,看见陈大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碗沿上有三个磕碰的缺口。
那碗里盛着野菜粥,稀稀拉拉的米在绿色菜叶中点缀着。陈大递到苏子参嘴边,粗声粗气道:“喝吧。比不得你们在家里吃的,勉强填饱肚子吧。”
苏子参没张嘴,他转过头看向曲安:“让他先喝吧,他脸色苍白,快晕过去了。”
曲安十分之感动,先前强撑着跟苏子参说了很多话,被苏子参点醒后他才发觉自己头晕目眩,胃里空虚,一转头就能昏死过去。
陈大斜视他:“你自己脸色更白,跟坟地里小鬼一样,还去管人家如何。”
苏子参轻笑:“并非如此,我苍白是因为我内里寒症无法根除,并不会如何,这位小公子再不吃东西怕就真的难以支撑了。”
陈大如他所言先喂了曲安,曲安也顾不得这野菜粥好不好喝,一口气全喝光了,脸色终于红润起来。
望着空空如也的粥碗,曲安对着苏子参尴尬一笑。
陈大将空碗放在地上,将念姑祠破旧的门关闭,蜡烛吹灭。拎起两个孩子往后面走。
泥像后是更大的空间,陈三陈四围坐在一只柴火架起的铁锅边,手中捧着碗吃的正香。
角落处堆叠着书卷和干涸的砚台,上面蒙上一层薄灰。
见到苏子参,陈四立刻捧起碗递到他面前,又憨笑起来。苏子参见他们碗里也不过是野菜粥,甚至更加清汤寡水。
“自己吃,赶紧吃光,吃完干活。”陈大敲击陈四的脑袋。
陈四一张壮汉脸露出委屈的表情,看了看苏子参将脸埋进碗里。
苏子参接过陈大给他盛的粥,喝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陈大拿起他剩下的粥两三口喝完擦嘴。
曲安吃饱后不那么怕了就张嘴求道:“叔叔们,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回家啊?我娘见不到我会哭瞎的。”
陈大没说话,陈三温和道:“再过些天,等你爹叫官府找你的风头过去就放你回去。”
“老四,把那锅饭送进去,顺便把这两个小孩也关笼子里。”陈大道。
陈四瞪了眼陈大,不情不愿地拎着锅和俩孩子又往里走去。
苏子参看到了两个大笼子,里面关着十来个孩子,小至几岁,大至十几岁,齐齐抬起头看他们,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是上等货色,却个个面黄肌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曲安腿软了一软,那些孩子中不乏他认识的,过往倨傲之辈如今却像笼中之狗。
而今,他也要成笼中之狗了。
他惶恐地拉住苏子参的衣袖。
“吃,吃,吃。”陈四将锅里的饭倒在笼子里的盆中。
那些富贵的公子哥们虽然饥肠辘辘,但也没急着抢食,扑上前乞求陈四:“叔叔,把我们放了吧。”
“叔叔,放了我们吧……”
陈四憨笑着将曲安扔进笼子,又对苏子参道:“麦苗,睡觉。”
将他送进另一个干净些的笼子里陈四就打着哈欠走了,丝毫不管其他人的哀求。
此处沉寂下来,没人顾得上管这两个刚来的,纷纷凑在盆前吞咽那并不好吃的野菜粥。虽落魄至此,世家的礼节还是没丢,每人都分食几口,谁也不薄待了谁。
曲安趴在笼前,凄然地喊:“子参兄——”
苏子参有一瞬间的默然,这曲安年纪长于他。
见苏子参看过来,曲安道:“你父母一定会来救你的吧?!”
苏子参没说话,倒是笼子里旁的人开口嗤笑一声:“若是这般容易,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如此久?”
曲安潸然。
有人押着嗓子恶狠狠道:“若有一日我得以出去,将这些个匪徒千刀万剐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曲安是个热络的人,闻言立刻和其他人攀谈起来,很快就互相知根知底,这里边关着的,居然不是将军就是官员的孩子——互相之间抱头痛哭。
苏子参将自个的包袱垫在屁股底下,他一直没说话,看着笼子角落里蜷缩着的男孩。
那男孩头发凌乱披散着,脏污的衣裳上有着独特的云纹。旁人吃食时,他一直安静的趴着,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里面透着白,眼睛紧闭。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道:“你可不要靠近他,他生了病,当心染了你。”
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城南太史府此时灯火通明。
赵姬红着眼睛站在苏子参院子里的梅树下,苏长令坐在石凳上唉声叹气,就连一向不出门的苏太史也在侍人的搀扶下到来。
长春低头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抽泣,赵姬扬手:“给我狠狠打!这个院里的所有侍人都不能放过。”
“我让你们常常跟着公子,你们却仗着公子年幼一再疏忽,倘若你们时时照顾着公子怎能连他跑出去都不知道?一群阳奉阴违的狗奴才!”
长春等人被仗打哭喊着:“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
在闪烁的灯火中,此处犹如炼狱。
苏长令有些不忍,起身道:“是否报了官府?参儿许是跑出去玩迟归,你不要动那么大怒气。”
赵姬赤瞳恶狠狠看向苏长令:“你以为参儿是你?时常晚归?他从不会让自己在外停留过长时间,即使出去也必然在落匙之前回来。”
“官府有何用!城南城北的孩子丢了声张的不声张的又几个寻了回来?我早已派人快马加鞭去找金吾卫及南北指挥使,就算要把整个中都城翻过来也必须找到我儿!”
赵姬掐着手心,她头上的钗冠歪斜也来不及整理,余光看到沉默坐着的苏太史,心中更是一阵郁气,她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