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逐渐模糊,冯砚修咳着血,却仍极力控制不让红腥沾到怀中之人半点。
撑不住单膝跪地,他笑自己愚不可及。
原来……
这才是拥有软肋,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要她有任何不测。
如今他又没有护住,那曾保护他而无处可归、抱着一腔热血苟活至今的午夜游魂。
今日何止有异,异常到事在人为也不顶用。
————
佟惜雨是被水泼醒的。
掀起湿润的眼睑,她来不及瞧人,脸又被一抹丝帕狠力擦拭。
“该去点卯了,佟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佟惜雨趁着间隙握住她的手腕,终于瞧见了面前之人。
白色的细麻襦衫之上,是一张白嫩标致的瓜子脸:粉嘟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秀挺的鼻梁上面有一双会说话的杏眼,眸里透着不悦之色。
她梳着简单的垂髻,用一根荆钗束住,若是不留意她身上的青色长裙,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
“你是谁?”
佟惜雨问她,目光却是移向四周:陈旧的拔步床上,深褐的漆木柱已经零零落落地掉色,四周的帷帐早已落满灰,自己身上的褥子也是绣着葫芦图案,确实是自己佟府的主卧。
难道她昨夜醉酒回府,雨后的遭遇只是一场梦?
“奴婢唤作小玉,因伺候不周被相府驱逐。恰好碰见佟大人,便被顺道捡了回来。”
小玉说这话时虽屈膝垂头,但语气却透着散漫不服,说的话也是胡编硬扯。
来自相府?
她再怎么醉酒,也不会乱捡人回去。
没空理她,佟惜雨握紧了身上的被衾,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断思索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但她却不敢去验证。
听不到回复,小玉依旧屈膝行礼等她。
过了良久,佟惜雨才开口拒绝她的跟随:“我没钱,养不起仆役。”
这下小玉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奴婢有钱,不需要工钱。”
“那你图我什么?”
佟惜雨声音冷下来,神色犹疑。
肩上的内衫随她换动的姿势滑落,佟惜雨扯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穿着的内衫竟是柔软丝滑的丝绸所制。
府里上好的衣物全被佟惜雨当掉,这一件从何而来?
“奴婢无家可归,见到佟大人甚是亲切,只图跟大人做个伴儿。”
屈膝时间太长,小玉索性起了身。
一看她便是大门大户里的掌事,不再习惯长时间的伏低做小。
小玉居高临下看向卧榻里的她,眼眸带光,语气里含着微微的笑意。
是哂笑,一瞬即逝。
佟惜雨来不及分辨,觉得她的说辞简直荒谬。
被驱逐出府还能全身而退,她本可以逍遥自在于江湖,却偏偏要给她做牛做马。
她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小玉打断:“佟大人,还有两刻钟点卯结束,您确定要在这儿跟奴婢继续争论?”
佟惜雨陡然一震,她昨儿个好不容易拿到的等第,可不能功亏一篑。
没空思考昨晚淋湿的衣物如何被烘干,佟惜雨匆匆从衣架上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提了靴子朝门口跑,边跑边朝杵在主卧门口的小玉交代:
“你在这哪儿也别去,等我放衙再谈!”
“遵命大人,小的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瞧她说话的神气,能甘心当她奴婢就怪了。
佟惜雨听罢,晦气地啐了一口,却没时间反驳。
气喘吁吁跑到兰台,她还没喝上口茶水,就又被马靖繁拉住:
“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
佟惜雨心里打鼓,却一脸茫然。
见状,马靖繁兴匆匆解释:“昨夜冯相微服私访,在一小酒馆避雨时被刺成重伤。”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昨晚的确伤了冯砚修。
另一旁的人及时接道:“有传言道是咱昨儿下午咱喝酒的空档,全铭强越狱雇凶买的杀手。”
“这我也听说了,凶手把酒馆里所有的无辜之人也全都杀掉,简直是血流成河。”
“全铭强被大理寺逮捕后,当场处死。”
“还有传言,全铭强雇的杀手来自于臭名昭著的墨蝉组织。”
伤明娘的凶手不是冯砚修,而是全铭强。
佟惜雨面色煞白,全铭强要杀的可能不是明娘,而是她佟惜雨。只是刺客没有等到她,反杀了所有人,被路过的冯砚修碰见。
她却闷头上来一句质问,伤了他的性命。
“冯相与他无冤无仇,全铭强为何……”
“这你有所不知,全铭强倒台,冯相一句求情的话也未提,丝毫未给吏部尚书面子。刑部审讯时,全铭强被判了死刑,冯相公事公办不留活路,那可不得怀恨在心?”
“冯相一身正气为民除害,却落得如此下场,那全铭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当然,这只是……”
芸阁里,校书郎和正字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却不见佟惜雨脸已煞白,沉默起了身往秘书省外走。
那不是梦,也不是传言——
她的明娘,果真走了。
冯砚修帮了她,她却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