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只有一名小厮在扫着落叶,陈烜正在屋内温习功课。
今日是陈烜第一天入学堂,祝晓山于情于理都应前来问问。
祝晓山进屋时,陈烜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本《论语》,手里捏着支狼毫,却没动笔,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见祝晓山来,他才回过神,忙起身行礼。祝晓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去了学堂可还适应?”
陈烜点点头,带着稚气的笑:“我在学堂一切都好,多谢母亲挂怀。”
祝晓山笑了笑,不想打扰他温课,却无意中瞥见陈烜面前的宣纸上有一处水痕,晕染了字迹。
她眨眨眼,问:“你流口水了?”
陈烜不知她何来此问,有些迟疑,“母亲...为何这样问?”
祝晓山抬手指了指纸上水痕。
陈烜脸涨得通红,从凳子上蹦下来,又不愿承认自己哭了,嘴硬道:“孩儿不知。”
“哦,那就是你哭了。”
“我才没有!”陈烜一时气急,竟忘了用敬语。
祝晓山有些想笑,这孩子不过十一岁,却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现在被祝晓山气到,才露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孩童模样。
她找了个凳子自顾自坐下,眼里带着笑意,“那是为何哭,与我说说好不好。”
良久的沉默,久到祝晓山以为陈烜不会回答了。
但也许是祝晓山温和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母亲,陈烜有些绷不住情绪,带着哽咽的哭腔说道,“我...我想母亲了。”
祝晓山知道,此刻陈烜口中的母亲,是远在建州的生身母亲,而非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义上的母亲。
她走到陈烜身边,用指腹轻轻擦去陈烜脸上的泪痕,摸摸他的头,“你第一次离家,想娘是应该的。这么些天都没看出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好。”
祝晓山顿了顿,轻拍着他的背,又说,“你来这里也并非都是坏事,起码子凭母贵,在绍州陈家,无人敢苛待你母亲。”
陈烜闻到祝晓山身上好闻的皂荚香,心想撒谎,你分明第一天就看出我并非真心唤你母亲,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她的安慰而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祝晓山边轻声安慰着他,边像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背。
陈烜想起儿时发热时,母亲也曾这样哄着他、盼着他早些好起来。
他渐渐放松下来,小小的身子禁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竟有些乏困,昏昏沉沉间竟睡了过去。
从清陵城离开的第八日,破晓时分。
赵雁生勒马立在坡上,他黑色劲装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望着西宁州土黄色的城墙,被朝阳镀上层金光。
近乡的喜悦冲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赵雁生牵着马走进城门。
时辰尚早,早市才刚开张。小贩们正摆弄着摊位,羊肉汤的香气混着面香在巷弄间飘荡。
“雁生哥!你可算回来了!”
脆生生的叫喊传进赵雁生耳中。
他回头看去,正见乐姝从铁匠铺的门槛后蹦出来,梳着两根麻花辫,蓝紫色短衫的袖口磨得发亮,怀里搂着几只小狗,晒得紫红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刚进的城,没回军营呢!”赵雁生放缓了脚步,“你们家来福下了崽啦?”
乐姝撇撇嘴,把小狗往赵雁生面前凑了凑,有些委屈:“是啊,你走了大半个月。小狗刚落地时才指头大点,闭着眼睛哼唧,可好玩了。”
赵雁生看着乐姝肉嘟嘟的小脸,心里软软的,忍不住捋了捋她的辫子,“回头哥去看,给你带羊肉包子。”
天色渐亮,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梆子声、邻里的招呼声此起彼伏。赵雁生自小生活在西宁州城中,父母和妹妹去世后,他不顾父母故友们的阻拦,执意参了军。而这些街坊情谊,都是父母生前为他攒下的。
赵雁生穿过热闹的长街,停在一家书画坊门前。
“忙着呢,俞伯。”赵雁生大步走进去,捞过一条木凳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喝。
“诶诶,那是我给自己倒的。”
俞更寅吹胡子瞪眼,眼看茶已经进了赵雁生的口,他也是无可奈何,“还知道上我这来,上月中秋你大娘炖的羊肉,怎么喊你都不来,要我说,你年岁也不小,合该为自己打算着......”
眼看俞更寅要一顿数落,赵雁生忙放下茶盏,拉回正题:“俞伯,我来是想为一位江南的..友人寄一幅画,我知俞伯您善画风物,特来求您的丹青。”
俞更寅闻言一哼,却不再数落他,“你倒是识货,说吧,画些什么。”
赵雁生忙说:“就画...咱们西宁城就行。”
俞更寅沉吟片刻,“这倒不难,你两日后来取便是。”说着,他突然往前探了探身,捋着胡子道 “你这小子,去一趟清陵城还结交上友人了,我看怕是个姑娘吧,你这老大不小了,再拖......”
“俞伯!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雁生没等他说完,撩开门帘就往外闪,留下俞更寅在屋里笑骂“臭小子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