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周嬷嬷身边跟着的丫鬟都忍不住笑起来,周嬷嬷自然羞恼,被两颊上的肉挤得快要掉下来的鼻子都气歪了。
祝晓山就在周嬷嬷大骂丫鬟的吵闹声中走出院子,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啊,天气真好。
用了早膳,祝晓山借口给陈烜添置冬衣出了府。
许是昨日寒衣烧纸的缘故,街上雾气弥漫。祝晓山走在雾中,眼前缭缭绕绕,看不真切。
看到那家熟悉的布庄,祝晓山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随即向店中走去。
不可否认,祝晓山现在确实有些紧张,她讨厌无法预料的事情,那让她觉得很不安。
祝晓山习惯性地用力捏了捏袖口,抬脚走进店里。
店中人云密集,塞外的各色布匹依次陈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布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穿一身浅褐胡服,袖口挽到小臂。
见了祝晓山来,他站起身,腰间系着的黄铜小酒壶随着走动轻晃,叮当作响。
“请随我来吧,夫人。”
阿布很有风度地一抬手,请祝晓山进里厅说话。
里厅内陈设雅致,散发着檀木家具特有的香味。
“夫人前来,可是为了购置布匹?”阿布笑得爽朗,“刚好我这里新进了一批布,夫人可要看看?”
祝晓山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面上却笑意不减,“是,我府上新过了一位小少爷,我来为他添置冬衣。”
阿布方才故意没有直接明说雁生寄信之事,他想知道祝晓山是否真的丝毫不在意,于是摸了摸下巴,试探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先前给的寄画的雁生?”
可祝晓山闻言只是淡淡道:“记得,我很感激他。”
阿布紧盯着祝晓山,却未能从她脸上看到多余的表情。
“夫人可知我此番来,他又托我带给您一封信。”阿布心中为赵雁生叹了口气。
祝晓山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压下心中波澜,点点头,“我知道了。”
“夫人可要收下?”阿布从抽屉里拿出个信笺,不确定地问她。
祝晓山抬眼看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道:“他既已相托于您,那我怎有不收的道理。”
她接过信,轻轻放到衣襟中,却莫名觉得贴着信的皮肤有些发烫。
祝晓山道了谢,正要走出门,又听阿布说,“夫人若要回信,后日午时拿到......罢了,夫人先去忙吧。”
阿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毕竟祝晓山看起来毫不在意赵雁生,恐怕这一封信也是落水无痕,阿布深深叹气。
祝晓山却认真回了礼,“多谢你。”
走到外面,祝晓山为陈烜细细挑选了几匹模样料子都好的羊绒布,吩咐店里的伙计送到陈府去。
店外已天光大亮,尘雾蹁跹。
回去的路上,祝晓山依旧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
高兴吗,肯定是高兴的,但为何,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酸涩,祝晓山不明白。
祝晓山回房,关上门窗。
她点上蜡烛,烛油淋淋满漓地滴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碟子。
祝晓山盯着跳跃的烛火,直至把眼睛盯得生疼,眼前一瞬一瞬地出现红影才挪开眼,从衣襟中摸出信笺。
祝晓山用银剪仔细挑开火漆,她徐徐将信抽出展开,笔势恢宏的行书跃进祝晓山眼中:
“宁兰姑娘亲启:
西宁已入深秋,朔风渐紧。昨日巡营至饮马川畔,见岸边芦花胜雪,忽忆江南秋色,故修书问安。
近日营中操练甚紧,将士们皆枕戈待旦。军中生活单调,雁生便不过多赘述。
还有一事,姑娘在清陵城赠我的木樨花,我将它夹在书页中,虽得以保存,但终究失了水色芳泽。
我想它是思念清陵城了。
西宁将雪,江南应尚暖,愿姑娘善自珍重。
赵雁生谨拜
甲子年九月廿二”
祝晓山捏着信笺,心绪有些纷乱。
她应该高兴的,祝晓山想。
这说明赵雁生的情意并非那般浅薄,她的计划可以实施下去。可在他赤诚的情意下,她的心思,显得那样不堪。
她又摇了摇头,不,她也是为了自己。若她能逃出这里,以后再寻机会聊表歉意罢,给他银钱也行。
祝晓山定了定神,铺开一张纸,缓缓抬笔写下行字,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她神色认真,一笔一划写道:
“雁生公子台鉴:
承蒙厚意,两封手书并塞北画卷俱已收悉。公子于军务倥偬之际仍不忘旧约,宁兰感念于心。
我虽身在江南,读信之时,却恍见饮马川芦花漫卷,胡杨鎏金,如临其境。
清陵今岁桂花开得极好,但自立冬后,金粟零落,徒留空枝。我读至公子所言木樨之事,忽觉万物皆通性情,甚是有趣。
公子说军中之事单调,对我而言却是新奇有趣,愿能多听军中与西宁之事,以广见闻。
临楮依依,惟请珍重。
祝宁兰谨书
甲子年十月初二”
祝晓山撂下笔,读了一遍信,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捏起信纸,轻轻吹干墨。
天色渐晚,阿布正拿着毛笔记账,他皱着眉,口中念念有词。
忽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他随口招呼,“客官随便挑挑看看吧,都是塞北来的新料子。”
直到阴影笼罩住面前的账簿,阿布才抬头,竟是祝晓山。
他诧异地站起身,“夫人,可是上午挑的那布有何不妥?”
祝晓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来托你转交一封信。”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信笺,递过去。
阿布夸张地把嘴张大,接过信,目光在祝晓山和信笺上来回穿梭,“这...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有何不妥吗?”祝晓山拿出绣花荷包,“对了,这寄信的银钱我...”
“不不不!”阿布急急道,“这封信不用银钱,我必为您完好带到。”
祝晓山有些迟疑。
阿布却很激动,“若雁生知道你回了信,他指不定多高兴呢。夫人,我原以为你对他是毫不在意呢。”
祝晓山耳后微红,抬手把鬓边碎发撩到耳后,“我并非此意,只是想感激赵公子的厚意。”
阿布爽朗大笑,朝她挑挑眉,“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含蓄嘛。”
她自知说不明白,只好道了谢离去。
外头日光下沉,风吹过时带着几分寒意,祝晓山搓了搓手。